他蹲在乱石后头,没敢贸然下去。

一个人,底下什么路数两眼一抹黑,这是头一条。

更要紧的是后一条,真有这么个入口,边上说不定就有人盯着。

他这么冒冒失失就下去,万一撞上人,一闹起来,打草惊蛇,就毁了整个计划,

还是先看外头。

他起身,拎起兔子,像寻常猎人那样慢悠悠地往前挪。

走了几十步,又折回来,绕着这片乱石兜圈子,装成在找下套的位置,眼睛却一直留意四下。

这一带不能指望扫描一扫就完事。

真放哨的人,藏得深,未必老老实实蹲在山头。

得拿眼睛一处一处比,看草是不是伏得不对,看树上有没有不该有的影子,看石头上有没有被人踩过的印子。

他就这么溜达了小半个时辰。

头一遍,什么都没瞧出来。

二遍,还是没有。

他不死心,走到一处背风的大石头后头,装成歇脚,掏出干粮来啃,一边啃一边往前头看。

这一看,真让他瞧出点门道。

坡半腰,一棵老松树底下,草伏了一片。

不是风吹的。风打的草,是乱伏,那一片是顺着一个方向倒的,是有人反复踩过,踩了多少回才长成这样。

草边地上,还散着一小撮灰白的碎末。

顾昂眯眼看了看,是草叶子叫人燎过又捻碎的。

有人在这蹲过,还抽过烟。

顾昂心里有了谱,嘴上照旧啃着干粮,眼皮都没抬。

他把扫描压到那一片,一遍遍过。

头一遍,扫到的是石头、树干、土。

二遍,还是石头、树干、土,他心里有点起急,接着扫,

这一回,终于扫到一处不太对。

老松往上两丈来高的树杈上,有一团东西,个头不大,缩在枝叶里,一动不动。

乍一看,像个树瘤。

可它那形状太周正了,有手,有脚,头上还扣着顶帽子。

可不就是个人么?

这人蹲在树杈上,扒着松枝,正对着下头那条道。

身上穿的衣裳是土黄的,跟树皮、跟草一个颜色,

往那儿一趴,肉眼瞧着,跟树长在一块儿似的。

顾昂没往树那边看,反倒拎起兔子,转身下坡,

走了几步,拐进一道侧沟里。一进沟,脚下就快了。

这是一处暗哨,能在这放哨,说明这地方十有八九是他们的一条道,

顾昂心里定了主意,这人得留活的。

他要是在这儿开枪,枪一响,四下里但凡还有别人,就等于替人报了信。

他绕开那片乱石,顺着侧沟往上摸。

这条沟绕了大半个圈子,正好从暗哨的背后来。

坡陡,走的又是背阴的一面。他一手提枪,一手扒着石头、拽着草根往上挪,脚下专挑实地踩,避开枯枝碎石。

走几步,停一停,听听上头的动静。

离得还有十来步,风从坡下上来,把松针吹得沙沙响。

这响声正好遮了他的脚步。

顾昂停下,喘了口气,把兔子轻轻搁在石头上,免得碍手。

树上那人像是有觉,肩头动了一下,抬眼往四下里扫。

顾昂知道不能再等。

他三步并作两步蹿上去,一脚蹬住树杈,一只手已经照着那人的后脖颈劈了下去。

呃~

那人闷哼一声,手里什么东西脱了手,人像口袋一样从树上栽下来。

顾昂跟着跳下树,落在他旁边。

那人趴在地上,脸朝下,一动不动。

顾昂先拿脚把那人掉落的短枪挑到一边,

他又站着等了一阵,见这人确实没了动静,才反剪他的手,从褡裢里扯出捆兔子的绳子,一圈一圈捆结实了。

捆完,他才蹲下去搜身。

衣裳是土黄粗布,没有番号,没有记号,看不出此人到底是不是敌特,

里头贴着身子的地方,缝了个暗兜。

顾昂拿刀把暗兜挑开,摸出来的,一小包烟丝,一盒火柴,一把磨得锃亮的短刀,还有半块干饼。

除这些,什么都没有。

没有证件,没有介绍信,没有半张写字的纸,连个能认出他打哪儿来的物件都没有。

顾昂把这几样东西摆在石头上,看了一阵,心里的判断落到了实处。

这人不是寻常的散兵游勇,寻常人身上,总得揣点自己用得上的东西,可这位身上干干净净,像是早打定了主意,万一落网,什么也不叫旁人捞着。

他没再多看,把那些东西用块布包了揣进怀里,捡起短枪别在腰后,把捆着的人往肩上一扛。

顾昂顺原路下来,出了侧沟,往队伍处走。

…………

回到地方,吴三闯头一个迎上去,

一眼瞧见他肩上扛着个人,脚下一顿,嘴张了张,

“这是……”

“我在东边山坳,发现一地道,然后便抓着这个树上蹲着的,估摸是个放哨的。”

顾昂把肩上的人往地上一放。

院里一下静了。

石青山走了过来,先看了看地上那人,又看了看顾昂。

“哪儿拿下的?”

“东边,翻两道坡那个山坳。”

顾昂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递过去,

“在他身上就搜出这些。我不确定他是不是我们要找的目标,就给带回来了,看看所里或者其他部门能不能问出些东西来。”

石青山接过去打开,几样东西摊在他掌心里,他翻来覆去看了半晌,点了点头,脸色很欣慰,

顾昂这才出去半天,结果就真有所发现了,

半晌,他抬起头,冲其他人喊了一声:

“拿绳子来,好生看住,给押到上头去。”

有人应声,七手八脚把那人抬进屋去了。

顾昂把腰里那两条兔子解下来,交给负责后勤的干警,

石青山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带着笑意,

“顾问,东边那道道,还有些什么发现,你摸清了多少?”

“我发现有条通道,是人凿的,和之前我在金鸡岭见过的很相似。”

顾昂说,“这通道挺深远的,我没进去看过,拐进去通往哪儿,也不知道。”

石青山听完,重重点头。

“小顾,辛苦了,你先暂时歇息,我带着人和领导们商议一下。”

他把那几样东西重新包好,匆匆离开。

徐磊醒过来的时候,脖子疼得厉害,跟叫人拿刀片刮过一样。

他睁开眼,先看见的是一片模糊的人影。

等眼睛渐渐清楚了,他差点没背过气去。

几个身材魁梧的大汉,就站在他跟前,一个个脸上板得跟铁一样,眼睛里全是肃杀,正死死地盯着他。

那眼神,跟看死人差不多。

徐磊腿肚子一软,裤裆里隐隐有点发潮,差点没当场尿出来。

他心里头就一个念头,完了,这回是真栽了。

那几个大汉也不说话,就那么盯着他。

过了半晌,门口进来一个人。

这人五十来岁,穿一身板正的干部装,

他一进来,那几个大汉都往旁边让了让,态度恭敬。

徐磊虽然不认识这人,但瞧这架势,就知道是个当官的,官还不小。

那人拖了把椅子,在徐磊跟前坐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叫什么?”

“徐、徐磊。”

“干什么的?”

徐磊没敢抬头,眼珠子往旁边一扫,看见那几个人腰间都别着枪。

枪套黑亮,枪把子露在外头,一看就是真家伙。

他哪里还敢隐瞒,嘴一张,跟竹筒倒豆子似的,全招了。

“我、我是倒斗的。摸金那一路的,土里刨食的营生。”

“一共几个人?”

“连我在内,五个。”

“说说,怎么跑到这山里来的。”

徐磊咽了口唾沫,竹筒倒豆子一样,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从头到尾交代了个干净。

他说,他们这一行五人,是专门干这行的老手,走南闯北,哪里有古墓,就往哪里钻。

前些日子,他们打听到这一带山里有货,就摸过来了。

这一摸,还真叫他们摸着了一条盗洞。

那盗洞,是现成的,不是他们挖的,年代有些久远了。

他们觉着奇怪,就派了个人先下去探路。

“下去那人回来说,那条盗洞深得很,一直往山肚子里钻,钻到里头,还瞧见了死人。”

“死人?”

那干部模样的男人抬了抬眼皮,

“什么死人?”

“岛国人,穿着岛国人的军装,横七竖八的,瞧着死了得有些年头了,就剩一堆骨头架子,还有破破烂烂的军服。”

听到这话,屋子里静了一下。

徐磊没敢停,接着往下说。

他说他们几个原本瞧见是岛国人尸骨,还犹豫过一阵,想着这地方是不是有什么蹊跷,别是进了什么不该进的地界。

可转念一想,岛国人都往这地方跑,那这地方多半是真有货,说不定是藏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不然这些人为啥费这么大劲钻进来?

这么一想,几个人胆子就壮了,商量着说,这趟说什么也得下去看看。

于是他们就分好了工,四个人下去,留徐磊一个人在上头放哨照看。

万一有个风吹草动,也好有个接应。

“结果我还没等来他们上来,就……”

徐磊说到这儿,脖子又隐隐疼了起来,下意识地缩了缩。

那干部模样的男人没说话,站起身来,在屋里踱了两步。

……

这边审着,那边早就炸开了锅。

原本听徐磊说自己是倒斗的,众人心里都凉了半截。

费了这么大劲,抓来的人是个摸金的,跟敌特八竿子打不着,这不是白忙活一场吗?

有几个性子急的,脸上已经露出失望的神色了。

可等徐磊说到岛国人的时候,众人心里头,都是咯噔一下。

为什么?

因为这些人,谁没翻过金鸡岭的卷宗?

那卷宗上写得清清楚楚,金鸡岭那一片,底下埋着不少岛国人的尸骨。

当年那帮小鬼子,没少在那山里头作恶,最后也没落着好,好些人就死在了山里。

这会儿听徐磊说,那盗洞里也有小鬼子尸骨,众人心里就都活泛起来了。

这哪里是抓错了人?这分明是撞上了一条大线索!

那盗洞,说不定就通往金鸡岭,通往那些敌特正在捣鼓的地方。

副局长当机立断,拍了一下桌子。

“这事不能等。派一队人,跟着这条盗洞,摸进去看看,到底通向哪儿,里头还有些什么。”

“派谁去?”有人问。

“让王志兵领队。再带上吴景行,还有发现地道的红星派出所的顾昂,一起下去。”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

“其余的人,按兵不动,就在外头守着。等他们摸清了路数,再作计较。”

众人领命。

…………

王志兵得了令,先让人去把吴景行找来。

吴景行正在别处待命,一听要下盗洞,也没多问,收拾了东西就过来了。

他是学地质的,对山里的地脉门儿清,听说有盗洞,心里反倒来了兴致。

王志兵又和石青山碰了面,把副局长的意思说了。

石青山听完,点了点头。

他知道王志兵是县局专案组的人,办事老练,这趟由他领队,放心。

只是顾昂这一去,他心里多少有点不踏实。

这山路凶险,底下什么情况,谁也说不好。

可这是公事,又是上头点的将,他也不好拦。

“顾昂呢?”王志兵问。

“在那边歇着,我去跟他说。”

石青山说。

石青山找到顾昂,把缘由说了一遍。

顾昂正坐在一块石头上,听石青山说完,也没多犹豫,点了点头。

“成,我去。”

“底下凶险,你多留神。”石青山又叮嘱了一句。

“放心。”

这会儿有王志兵领队,一队人一起下去,比他自己一个人进去,要稳妥得多。

就这样,一队人带着工具装备,往先前发现地道的那处山坳走。

队伍里,王志兵走在最前头,他腰里别着枪,步子沉稳,眼神锐利,一看就是见过世面的人。

吴景行跟在中间,顾昂走在后头。

再往后,还跟着几个精干的警员,一人背着一捆绳子,一人拎着工具。

到了那处山坳,众人拨开乱石,露出了那个黑黝黝的洞口。

那洞口不大,也就容一个人侧着身子钻进去。

往里看,黑咕隆咚的,什么也瞧不见,只有一股子潮气,混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味儿,

王志兵举着马灯,先照了照洞口,又回头看了众人一眼。

“都跟紧我,别走散了。”

说着,他第一个钻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