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这么快就要离开了?”

洛丹望着前来拜会的吉喜,一阵恍惚,其实他们是同龄人,只相差六七岁,但有的时候洛丹就是会下意识把吉喜看作是需要人照拂的小辈。

这可能跟他自己过早承担起责任,扛起吉拉寺大大小小的事务有关系,被迫成长了,而且六七岁对于普通人而言也是一个不小的年龄差。

也正因如此,得知吉喜即将远赴万里之外的中东,洛丹才格外意外,也格外忧心。

“中东很远,而且那里也很乱,语言与我们不同,你若是要去,要么找几个信得过的翻译,要么为了避免被人算计,自己学。”

吉喜微微一笑:“我很早以前就有这个想法,你觉得我会没有准备吗?”

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花大价钱雇佣翻译,无疑是向别人昭告自己的富有,惹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所以吉喜早早就请了老师教导自己,因为时间有限,他只学透了阿拉伯语和英语,其他一些小语种没来得及学,但好在这次去中东,还有一支中东商队正好回去,可以随行。

洛丹静静听着吉喜的侃侃而谈,看着眼前思虑周全的年轻人,心底的担忧稍稍散去几分,他太清楚吉喜如今拥有的一切,有多来之不易。

墨脱地界民风特殊,寺权深入人心,吉拉寺作为当地最负盛名香火最旺也是公信力最高的古寺,在整个西藏都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俗世商贾的往来通商,跨境贸易的通路报备,地方势力的人情调和,很多时候无需官府出面,只需吉拉寺主持一句公允话,各方都会心甘情愿卖上三分薄面。

四年前吉喜初立商会,根基浅薄到无人熟知,彼时西南边境商贸早已被老牌商户垄断,外来新人想要立足,难于登天。

是洛丹主动出面,借着吉拉寺的人脉,为刚起步的吉喜打通层层关节。

彼时新商会初立,无资历、无口碑、无根基,很多老牌商户抱团排挤,试图将新生的橘巴拉彻底扼杀,是洛丹居中调和,以吉拉寺的公信力作保,为橘巴拉正名,消解外界的质疑与偏见。

也是洛丹凭借多年积累的人脉,牵线搭桥,帮吉喜对接了第一批靠谱的南洋货源与跨境商路,让橘巴拉得以顺利起步,慢慢站稳脚跟。

当然,吉喜也没有心安理得地接受洛丹的帮助,很多时候他也努力了不少,有上进心又上手很快,否则洛丹即便是看在故人的面子上,也不会无条件地帮助,败坏吉拉寺的名声。

只有橘巴拉彻底做起来了,才能证明洛丹的眼光没问题,吉拉寺的名声又更上一层楼。

这四年一路走来,但凡橘巴拉遇上麻烦,只要洛丹开口调和,大多数的矛盾便能迎刃而解,所有阻滞便能顺利疏通。

可以说,没有吉拉寺的背书,没有洛丹的人脉兜底与暗中成全,没有吉喜的四处奔走,努力拉拢人心,就没有橘巴拉如今四通八达的商路、四海归心的口碑和稳如磐石的基业。

这份扶持之情,吉喜始终记在心底,从未有过半分淡忘。

正因深知这份沉甸甸的羁绊,洛丹才愈发感慨,他亲手扶持的晚辈,好不容易扎根安稳,立业成才,褪去年少颠沛的仓皇,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基业,如今却要主动放下安稳,远赴万里风波之地,负重前行。

“你心思向来最稳,准备周全,我本不该多言的,你心中应当有数。”

洛丹轻轻叹息一声,语气诚恳真挚,多了几分郑重:“只是中东局势终究和西藏不同。这里有吉拉寺坐镇人心,秩序尚且还算安稳,争端皆可调和化解。那边弱肉强食、唯利是图,没有情理可讲,没有人情可依,万事全凭实力说话。”

“你在外行事,务必收敛锋芒。能忍让处不必争输赢,能退避处不必逞强硬,安稳立身,远比一时得失重要。”

在墨脱,只要吉拉寺还在,就没人敢对橘巴拉商会有明面上的造次,如今吉喜要离开,洛丹只能多费些心思,将暗地里的一些东西也给挡住。

吉喜敛去眼底所有松弛笑意,身姿微微前倾,神色郑重肃穆,语气诚恳恳切,带着十足的敬重与信任。

“洛丹,今日前来辞别,除了道谢,我还有一事,想郑重托付于你。”

洛丹见他神色凝重,当即端正姿态,微微颔首:“你说,但凡我力所能及,必然尽力成全。”

二人相交四年,亦师亦友,吉喜目光沉静,将心底最深的牵挂缓缓道出。

“我远赴中东,万里迢迢,归期未定,身在异乡,鞭长莫及。商会基业有大爹坐镇,足以稳守后方,我唯一放心不下的,是我阿妈。”

“她一个妇道人家,年纪大了容易多想,书信太慢,我怕她太担心我,又怕有些宵小趁我不在对她动手脚,我大爹替我管理商会已经很累了,所以我想……”

果真是这件事情。

洛丹点点头:“我知道了。”

“如此,待我前路稳固基业大成归来之时,此生必记你这份照拂恩情,终身感念,涌泉相报。”

洛丹身体一顿,他眼珠子一转,笑道:“那你可是欠我一个天大的人情,我平日里也是十分忙碌的,又要抽身去照顾你的两位至亲,这?”

吉喜毫不犹豫地应下:“待我过来,无论你有何种要求,我必达成。”

“哪怕我要你去杀人放火,作恶多端?”

吉喜想了想:“你不是这种人,但我既然答应了你,那么无论是做什么事情,事情的起因过程我一概不问,我只会帮你做成。”

说着,吉喜竟然还要立下字据,洛丹假意劝说了几番,没能拦住,洛丹在字据上说明了一切之后签字画押,洛丹坐在一旁静静看着,眼底带着几分似笑非笑。

“凭此字据,你可以使唤我做任何事情,我绝不反悔。”

洛丹接过那一张卷纸收了起来,他决定回头就好好保存起来,拿个框裱起来,吉喜与他喝了几壶茶,就说要回去陪伴梅朵,告别了。

待吉喜离开以后,洛丹摸着袖子里的字据。

他认为吉喜未来必成大器,若是橘巴拉能壮大到世界各地的话,那么日后他要求吉喜为张叔卓玛他们提供便利,岂不是……岂不是更好!

洛丹压抑不住自己的笑声,他连忙关上了房间的门,背靠着房门才肆无忌惮地开心地笑出声来。

在吉喜远赴中东的时候,他要帮着张瑞云更好地让橘巴拉做生意啊,最好能成为列强一样的资本存在,这样才能真正说的上话,不容易被当成棋子轻易算计了去。

要好好想想,还有哪些人脉能物尽其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