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摊的摊主是个本地妇人,对梅朵早已眼熟,笑着打趣:“今天带家里长辈出来买菜呀?这位大叔看着精神得很,是你父亲?”

梅朵应声:“嗯,是我阿爸,刚来这边住。”

摊主麻利挑了几颗紧实饱满的新鲜白菜,装进干净的粗布袋子里递过来:“这几颗最好,腌菜最合适,耐存不烂,你家姑娘心细,每次买菜都挑最新鲜的,会过日子得很呐。”

几句夸赞落在德钦耳里格外熨帖,他也跟着一起笑,谦逊地摆摆手:“哪里哪里,孩子在外独自讨生活,不过是学着踏实过日子罢了。”

他看着梅朵付了钱,一手提着装着土鸡的篮子,一手拎着白菜袋子,依旧不忘想要挽住他的手臂:“阿爸,我们回家吧。”

德钦嗯了一声,接过梅朵手里的白菜,沉甸甸的菜叶带着新鲜水汽,分量十足,压在掌心格外实在。

白菜比较重,他倒是也想把那个篮子一起拿过来,但是女儿肯定不同意,他现在手里拿个白菜,梅朵脸上就已经流露出不高兴的表情了。

他无奈地说:“我还没有老到拿点东西就会累死的程度,女儿啊,你对你阿爸我的认知是不是有点问题?”

梅朵不说话,她不知道阿爸这些年为了找自己跑了多少地方,以前或许身体还是健康的,但是万一有什么不知道的地方生了病怎么办?

为人子女,最怕子欲养而亲不待,哪怕只是一袋白菜的重量,她也不愿让年过半百的父亲多分担半分辛劳。

她已经离开阿爸五年了。

梅朵领着德钦回到自己的住处,一路上德钦都在记路,方便自己下次过来。

篱笆门开在那里,梅朵远远就看见厨房里有个身影正在忙活,还有个小的在院子里拔野草。

之前为了省钱,张瑞云耕了一小块地出来,不多,也就种种葱姜蒜,篱笆附近则是随便撒了一堆牵牛花的种子。

“吉喜,大哥,我回来了。”

梅朵清亮温柔的嗓音打破小院的静谧。

张瑞云从厨房里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看见德钦的时候微微挑眉,然后看了梅朵一眼,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你看,我就说你不会忍心不跟你阿爸见面的。

梅朵自然是看懂了,有点心虚。

她前几日还在百般躲闪,口口声声说着不敢相见,转头就自己打自己的脸,把阿爸带回了家里。

这份心口不一被张瑞云看穿,难免有些窘迫。

“欸!你不是我在湖边遇到的那个小伙子——”

德钦看到张瑞云之后颇为惊讶,短暂的错愕之后,他看向自己的女儿:“这位是你什么人?”

梅朵摸了两下头发:“阿爸,我们先进去再说吧。”

一见到吉喜,德钦瞬间把刚才的事情抛之脑后,这孩子,长得跟梅朵小时候好像。

吉喜已经跑到近前,小小的身子站定,仰着稚嫩的小脸,好奇又乖巧地望着陌生的老爷爷。

“爷爷,你是谁啊?”

听到孩子喊自己爷爷,德钦差点老泪纵横,他弯下腰摸着孩子的肩膀骨架:“我是你波啦啊,措布。”

陌生的称谓让吉喜心生疑惑,他歪着脑袋发问:“波啦是什么?”

“措布是名字吗?爷爷,我不叫措布,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张瑞云听到外面的动静,把锅铲往旁边一放。

他还没开始烧饭,只是先整理一下厨房,思考今天要做什么晚饭。

“大爹。”

吉喜习惯性地拉着张瑞云的衣袖,叫了一声。

“这是你阿妈的阿爹,所以是你的外公,在她的故乡,波啦是外公的意思,措布是对你的称呼。”

张瑞云一番解释下来,吉喜似懂非懂地接受了,他乖乖对着德钦喊了一声波啦,虽然很生疏,但是老人家却十分高兴,连连说好。

“我是张瑞云,我们上次见过。”

张瑞云也跟德钦打了一声招呼,随后拿过两人手中的菜,准备开始做饭。

“阿爸,他是吉喜亲生父亲的亲哥哥,这几年就是他一直在照顾我。”

打发吉喜到房间里去之后,梅朵才开始解释,闻言,德钦很严肃地询问:“女儿,你告诉我你们是不是……”

五年朝夕相伴,孤男寡女,携幼安居,风雨同舟,熬过颠沛流离,守着柴米油盐。

这般绵长岁月,足以滋生最深的牵绊,磨平所有疏离。

他活了大半辈子,看透世间情爱与人心冷暖,不相信这般朝夕共处的情谊,能全然无半分心动,何况是自己这女儿。

梅朵立马止住:“没有!这些年我们一直以兄妹相称,吉喜管他叫大爹是这里的习俗,并不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生怕自家阿爸多想,一字一句解释得恳切直白:“当年伤害欺骗我的人,是他弟弟。从头到尾,他与那件事毫无干系,他只是替弟弟赎罪,纯粹是看我可怜才护我们周全。”

德钦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放缓,只剩满心疼惜:“阿爸懂了。”

“是阿爸狭隘了,不该胡乱揣测你们的情谊。”

即便是一个男人,要护着一对母子在这世道里生存其实也并不容易,更别说对方正值壮年却还没有娶妻,想来应该也是为了梅朵和吉喜考虑。

五年,五年不仅仅是一个女人青春的时间,也同样是一个男人的,只是一想到那个欺骗了梅朵的畜牲是张瑞云的亲弟弟,德钦就怎么都不自然。

从情感上来说,按照他的想法,张瑞云现在照顾梅朵都是应该的,因为这是他亲弟弟做的孽,父债子偿天经地义,这句话的主语即便是换了也是有道理的。

但理智上,兄弟不能一概而论,德钦认为他和他弟弟是两个人,一个人犯下的错误不应该连累另外一个人的一生。

可心底的私念与情绪,却死死拧成一团解不开的结。

德钦最后也只能劝说自己,等时间再久一点,或许自己就能放下了,五年能看清一个人的真面目,张瑞云总不可能装五年过这般清贫的生活。

说明他的为人正直,是自己暂时过不去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