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7章 第一次分裂

北行的第二十一天,粮食见了底。

清晨的营地弥漫着压抑的沉默。老刀带着士兵将最后几袋杂粮碾成的粉混入大锅,煮成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糊糊。排队领食的队伍很长,没有人说话,只有木碗碰撞的轻微声响,和压抑的咳嗽声。

楚冰云站在营地边缘的高处,看着这一切。她肩上的伤已经结痂,但内里的侵蚀仍在缓慢扩散,每天需要耗费真元压制。她的脸色比三天前更苍白。

“校尉。”老刀端着两碗糊糊走过来,递给她一碗,“今天必须找到新的食物来源,否则明天……”

“我知道。”楚冰云接过碗,没有喝,目光扫过营地。

队伍已经膨胀到五百三十七人。新加入的除了零散难民,还有昨天傍晚追上来的一个完整的小型宗门残部——“铁剑门”,共二十三人,由门主厉锋带领。他们是从南面八百里外的宗门逃出来的,护山大阵被黑潮侵蚀崩溃时,全门上下两百余人,只逃出这些。

厉锋是个四十余岁的中年汉子,筑基后期修为,使一柄宽刃重剑。他加入时对楚冰云还算客气,但楚冰云能感觉到他眼神中的审视——那是一个修士对“凡人武将”本能的不以为然。

问题在早餐时爆发。

铁剑门的一名年轻弟子看着碗里稀薄的糊糊,猛地将木碗摔在地上:“这喂鸟都不够!我们修士每日消耗甚大,就给我们吃这个?”

周围瞬间安静。农户们端着碗,惶恐地后退。周老板那伙人则停下动作,眼神闪烁地观望。

老刀上前一步:“粮食有限,所有人均分。”

“均分?”那弟子冷笑,“凡人和修士能一样?我们昨夜值守,用真元加固结界,消耗多少?你们这些凡人除了吃饭拖后腿,做了什么?”

“王师弟,少说两句。”厉锋开口,语气却并不严厉。他看向楚冰云,“楚将军,我门下弟子说话直了些,但道理不错。修士确需更多补给,否则无力维持警戒。可否……稍作调整?”

楚冰云放下碗,走到空地中央。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粮食按人头分配,这是规矩。”她的声音清晰,“昨夜值守的不止铁剑门,还有原队伍的三名修士、五名士兵。他们领的是一样的份额。”

厉锋皱眉:“楚将军,如今非常时期,是否该按能力分配?我铁剑门二十三人,筑基期五人,炼气期十八人,是一股不小的战力。若因补给不足而削弱,对全营也是损失。”

人群中响起窃窃私语。周老板忽然开口:“厉门主说得在理!能者多劳,也该多得!我们商队虽然不才,但也有些财物,愿意拿出来换些粮食,公平交易!”

“财物?”一个农户老人颤巍巍地说,“这世道,金银还有什么用……”

“老东西闭嘴!”周老板的护院武师呵斥。

场面开始混乱。

楚冰云深吸一口气,真气灌注声音:“肃静!”

声浪压下嘈杂。她看向厉锋:“厉门主,你加入时我明确说过,必须服从统一安排。若觉得规矩不公,现在可以离开。”

厉锋脸色沉了下来。他身后的铁剑门弟子纷纷按剑。

“楚将军这是要赶我们走?”厉锋缓缓站起,筑基后期的威压隐隐散开,“我等敬你是领队,但你也莫要以为,这五百多人的队伍,真就由你一人说了算。”

岩烈带着巫族战士无声地围了上来。老刀和士兵们手按刀柄。三个最早加入的修士也站起身,犹豫地看向楚冰云。

“我说了,”楚冰云一字一句,“规矩就是规矩。要么守,要么走。”

厉锋笑了,笑容里带着讥讽:“楚将军,你一个凡人武将,靠着些军阵手段和一把剑,真以为能镇住这么多修士?我铁剑门虽是小派,但也有筑基五人。你这边,除了那三个散修,还有谁?那个病恹恹的少年?还是这些连真气都没有的武夫?”

他向前一步,威压更盛:“我提议,重新推举领队。有能力者居之,带领大家寻找真正的生路,而不是盲目往北送死!”

“对!重新推举!”铁剑门弟子齐声附和。

周老板眼珠一转,也高声道:“我也觉得该重新商量!往北走是绝路,我听说南边有‘归一盟’建了避难所,该往南去!”

“往南!”

“往南!”

喊声从几个角落响起。楚冰云目光扫过,看到周老板的账房、家仆,还有几个后来加入的散修都在附和。人心在饥饿和恐惧中开始分裂。

“都闭嘴!”

一声清喝响起。不是楚冰云,是星泉。

少年从帐篷里走出,脚步虚浮,白发在晨风中飘散。他手中托着地心精魄,晶石内部的金红光丝此刻剧烈跳动,散发出奇异的脉动。

“往南?”星泉咳嗽着,嘴角渗出血丝,“你们知道南边现在是什么样子吗?”

他举起精魄,闭上眼睛。精魄光芒大盛,投射出一片模糊的影像——

影像中,大地龟裂,黑色的潮水从裂缝中涌出,所过之处,城池、山峦、生灵,如同被橡皮擦去的画迹,无声无息地消失。天空中,巨大的黑色漩涡缓缓旋转,吞噬着光线和灵气。

“这是三天前的南境。”星泉睁开眼,影像消散,“黑潮推进的速度,比我们北上的速度快三倍。往南走,不是求生,是送死。”

人群寂静。恐惧在沉默中蔓延。

厉锋脸色变幻,咬牙道:“那往北就是生路?极北苦寒,混沌祖源更是绝地!古籍记载,那里法则混乱,时空错位,进去就是十死无生!”

“但那里有‘始’。”星泉盯着他,“有对抗‘终’的唯一可能。凌尘用命换来的信息,就指向那里。”

“凌尘?那个已经死了的觉醒者?”厉锋嗤笑,“一个死人留下的模糊信息,就要我们五百多人赌上性命?星泉,你星阁的预言已经毁了,你现在和凡人没什么区别,凭什么让我们信你?”

这句话刺痛了星泉。他身体晃了晃,楚冰云上前扶住他。

星泉推开她的手,站直身体,声音嘶哑却清晰:“就凭我是唯一还能感应到地脉哀鸣的人。就凭我知道,这个世界的时间,最多还有三个月。”

他指向北方:“而那里,有心跳声。不是人的心跳,是世界的、法则的、‘始’的心跳。它在呼唤精魄,也在呼唤所有还想活下去的人。”

厉锋沉默了。他身后的弟子们面面相觑。

周老板却尖声道:“妖言惑众!什么心跳,什么始终,都是骗人的!我看你们就是想拉着大家当垫背!厉门主,咱们联手,拿下他们,夺了那精魄,自己找出路!”

气氛瞬间绷紧。

厉锋眼中闪过挣扎。他看看楚冰云,看看星泉,又看看身后弟子们渴望的眼神。最终,贪婪压过了理智。

“楚将军,对不住了。”厉锋缓缓拔剑,“精魄和指挥权交出来,我保你和核心部下平安离开。否则……”

楚冰云没有回答。她只是将星泉轻轻推到青叶身边,然后拔出了自己的剑。

剑身映着晨光,冰冷如霜。

“老刀,护住非战斗人员。”她平静下令,“岩烈,巫族战士结阵,封锁东侧。三位道友,西侧交给你们。”

“楚冰云!”厉锋怒喝,“你真要动手?我们这边五个筑基,你拿什么挡!”

楚冰云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踏下,地面微震。以她为中心,无形的剑意扩散开来——那不是真气,不是灵力,是纯粹的、历经百战淬炼出的杀伐意志。

厉锋脸色一变。他感到皮肤刺痛,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剑锋抵在周身。

“我十六岁从军,二十岁领兵,大小战役四十七场。”楚冰云的声音没有起伏,“死在我剑下的,有敌军将领,有叛乱修士,有妖兽,也有……自己人。”

她抬起剑,指向厉锋:“最后一次警告:守规矩,或者死。”

厉锋咬牙,厉喝一声:“结铁剑阵!”

五名筑基修士瞬间散开,站定五行方位,剑气相连,化作一张凌厉的剑网。其余炼气弟子在外围策应。

楚冰云动了。

没有华丽的剑光,没有浩大的声势。她只是简单的一步前冲,剑尖直刺厉锋面门。

快。快到筑基后期的厉锋只来得及横剑格挡。

“铛!”

金铁交鸣。厉锋只觉一股巨力传来,重剑险些脱手。他骇然发现,楚冰云这一剑没有任何真气加持,纯粹是肉体的力量和速度!

怎么可能?!

不等他反应,楚冰云剑势已变。刺、撩、削、斩,每一剑都简洁致命,每一剑都直指剑阵最薄弱处。她像一道游走在剑网中的影子,铁剑门的合击之术竟完全困不住她。

“她在破阵!”一个铁剑门长老大喊,“她懂剑阵变化!”

楚冰云确实懂。军阵与剑阵,本质相通。她曾在凌尘身边三年,见过太多修士手段。铁剑阵这种基础五行阵,在她眼中满是破绽。

第三剑,刺穿一名筑基长老的护体真气,剑尖点在其手腕。长老惨叫一声,长剑落地。

第五剑,斩断另一名长老的剑势连接点,剑阵出现缺口。

第七剑,楚冰云的身影忽然出现在厉锋左侧——那是剑阵生门转死门的瞬间空当。

厉锋瞳孔骤缩,全力回防。

但楚冰云的剑更快。

剑锋擦过厉锋脖颈,带出一串血珠,停在他咽喉前半寸。

全场死寂。

铁剑门弟子僵在原地。周老板等人面无血色。农户们捂住了孩子的眼睛。

“你……”厉锋喉结滚动,冷汗浸透后背。

“我不喜欢杀人。”楚冰云的声音很轻,只有厉锋能听见,“但为了队伍不散,有些事必须做。”

她收回剑,后退一步:“带着你的人,离开。粮食可以分你们三天的量。”

厉锋捂着脖子,眼中闪过怨毒,但更多的是恐惧。他刚才真切感受到了死亡——这个凡人女将,真的会杀他。

“我们走。”他嘶哑道。

铁剑门弟子如蒙大赦,慌忙收拾东西。周老板见状,也想溜,却被老刀带人拦住。

“周老板,”楚冰云看向他,“煽动分裂,按规矩该如何?”

周老板腿一软跪倒在地:“将军饶命!我是一时糊涂,我愿意交出所有财物,我愿意干活……”

楚冰云沉默片刻:“驱逐。财物充公,人可以走。”

周老板被拖出营地时还在哭喊,但没有人替他说话。

一场分裂,以雷霆手段镇压。

但楚冰云知道,裂痕已经留下。她走回篝火旁时,看到许多难民躲闪的眼神。恐惧能压住一时,压不住一世。

星泉走到她身边,低声道:“谢谢。”

“不必。”楚冰云收起剑,“你说得对,固守等于等死。我们必须往北走。”

她望向北方天际。那颗极亮的星,在晨曦中依然清晰。

而在更北方,冰川深处的心跳声,似乎又强了一分。

像是在催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