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信使吼完最后一句,喉咙里“嗬”的一声,人就直挺挺地栽下去,砸在大理石地上,昏死过去。
可他的话,却狠狠捅进在场所有婆罗门祭司和刹帝利贵族的耳朵里。
整个议事厅,死一样安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当啷!”
一个年轻的刹帝利贵族手脚一软,手里的金杯脱手,砸在地上。
他那张常年被酒色滋养的脸上,血色“唰”地一下全没了。
用……用头骨当碗?
那些连踩到自己影子都会被处死的贱民,现在,在用自己同胞的脑袋……喝酒?
“疯了……胡说八道!”一个老祭司的胡子抖得跟筛糠一样:“那是达利特!是神用脚底烂泥捏的牲口!他们连正眼看咱们的胆子都没有,怎么敢!”
“砰!”
一声炸响。
次席的“泰米尔之虎”阿迪亚·瓦尔玛一拳砸在黄金桌案上,纯金的桌面硬生生被他砸出一个大坑。
果盘美酒,洒了一地。
瓦尔玛“腾”地站起来,他身高八尺,一身疙瘩肉,脖子上的青筋跟地龙似的,一根根全都爆出来。
“一群喂狗都嫌没肉的废物!”
瓦尔玛眼睛血红,一把抽出腰间那把砍过上百颗脑袋的泰米尔弯刀,刀尖直指地上昏死的信使。
“戈文达是蠢猪!维克拉是饭桶!五万大军,被一群贱民和几个外乡人打成了肉泥!这是耻辱!几百年来最大的耻辱!”
他扫视四周,看着那些吓傻了的同僚,心里的火烧得更旺。
“你们还他娘的坐在这儿发抖?”
“今天他们用咱们同胞的脑袋当酒碗,明天就敢用咱们的肠子当琴弦!用咱们的皮蒙鼓!”
瓦尔玛高举弯刀,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嚎叫。
“召集所有私军!我的‘猛虎卫’三千人,一个时辰内就能披甲!”
“还有你们!把庄园里养的武士,全都给老子拉出来!”
“老子要亲自带队,去阿姆拉瓦蒂!把那帮贱民的脑袋一颗颗剁下来,给戈文达垒个京观!用他们的血,把高韦里河的水全他妈染红!”
他唾沫星子乱飞,彻底疯了。这是他们刹帝利阶层,从未受过的羞辱。
被大明人打输了,可以说对方炮太狠,非战之罪。
可现在,是被自己脚下的泥糊了一脸,这是把他们所有人的祖坟都给刨了!
克里希纳·夏尔马,那个从前线侥幸捡回一条命的随军祭司,听着瓦尔玛的咆哮,只觉得骨头缝里都在冒寒气。
蠢货。
到现在还想着狗屁的“荣誉”和“复仇”。
他可是亲眼看着大明的铁炮,怎么把洛克岩堡那种石头城,像敲鸡蛋壳一样给轰成了渣。
他也亲眼看着,那些以前连抬头看他们一眼都哆嗦的贱民,举起刀时,眼睛里是什么样的火。
“瓦尔玛将军。”
夏尔马扶着廊柱,双腿还在打颤,嗓子干的快要冒烟。“你的三千猛虎卫是把好刀。”他顿了顿,声音发飘,“可你知道,阿姆拉瓦蒂周边,有多少红了眼的达利特人吗?”
瓦尔玛一愣,回头怒视他:“一群贱民,有多少,杀多少!”
“杀?”夏尔马惨笑一声,声音小的吓人:“三十万。”
“整个坦贾武尔神权联邦,有五百万。”
夏尔马的声音越来越低,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一下下敲在所有人的心脏上。
“放眼整个南天竺,这个数字,是五千万。”
“而在我们看不见的北方,在整个天竺大陆上……”
夏尔马停了一下,他扫过一张张从愤怒变成惊骇,再从惊骇变成一片空白的脸。
“……超过一亿。”
“一亿头。”夏尔马的声音越来越轻,轻的在场每个人都听得头皮发炸,“一亿头被咱们当牛做马踩了几百年的野兽。现在,链子断了。”
夏尔马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下来,议事厅里那点火气,“刺啦”一声,全灭了。
瓦尔玛那把高举的弯刀,僵在了半空。
一亿。
这个数字,狠狠砸在瓦尔玛的天灵盖上。他脑子里,那副用贱民头骨堆成京观的得意画面,被彻底冲垮。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全是仇恨面孔的汪洋大海。
他的三千猛虎卫,丢进这片海里,连个浪花都翻不起来。
“我们……我们是在跟一片海打仗。”一个年轻祭司魂都吓飞了,一屁股跌坐在地,嘴里胡乱念叨。
恐慌,像瘟疫,瞬间传遍了整个议事厅。
“求和!必须跟大明人求和!让他们收回那面龙旗!”
“怎么求和?那帮外乡人收了金子照样翻脸,根本不讲信用!”
“那就打!倾尽所有,跟他们拼了!”
“拿什么打?拿人肉去填他们的炮管吗?”
叫骂声、哭嚎声,乱成一锅粥。
这些平日里主宰别人生死的神权贵族,在真正的末日面前,比任何一个他们瞧不起的贱民,都更难看。
就在这片混乱的顶点。
“都闭嘴。”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来。
整个议事厅,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主位。
那位从始至终,连眼皮都没动一下的大祭司。
他缓缓地,睁开了那双浑浊得看不出焦距的眼睛。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惊恐,没有一丝一毫的意外。那张老树皮一样的脸,平静得可怕。
他看着底下这群丑态百出的“信徒”,那眼神,就像在看一群……马上就要被送上祭台的祭品。
大祭司的目光,最后落在瓦尔玛那张涨成猪肝色的脸上。
大祭没理会战局,也没搭理这群废物的吵闹,大祭只是问一个跟眼下这血流成河的局面,八竿子打不着的问题。
“阿迪亚。”
“你告诉我。”
“那些跟着大明人冲进洛克岩堡的贱民……”
他停了一下,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扯出一个说不出什么意味的笑。
“他们……剃发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