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盾举高!”

几名老兵抬起大盾,护住后方众人。

山腰传来一声爆鸣。

积雪冲上半空,又落向周围。埋在第一座炮架下方的药桶烧穿木盖,火药随即爆燃,支撑炮架的横木从中折断,左侧车轮脱离土台,滚向第二门火炮,撞歪了炮架。

其余药桶接连烧起。

爆鸣声沿山腹传开,冻土大片滑落。

十二门火炮分成两排,原本架设在几处突出的石台上。支撑炮架的木桩被毁后,数门火炮失去依托,顺着碎石坡向下滚去。

其中一门撞上岩角,炮管从中段折成两截。

另有两门火炮连同车架翻入山沟。铜制闭锁件脱离炮尾,在乱石间弹过数次,最后坠入深谷。

碎木与泥石落在盾面上。

几名老兵合力撑住大盾,靴底擦着冻土向后滑出半尺。

最后一只药桶烧尽,整片炮位只留下数个冒烟的土坑。炮架、车轮、药筒都埋进乱石堆里,再难拼出完整模样。

沈二站在盾牌后方。

他的狐裘沾满土灰,怀中还抱着那本账册。

十二门炮全毁了。

五家商号共同签下的租契,也成了要命的东西。

沈二低头翻开账册,膝盖落入车辙。

“完了。”

“这回真要赔上脑袋了。”

“户部会查租银,军器局会核对炮号,兵部还会追问火药用去了哪里。”

他掰着手指算到第二项,便再也算不下去。

沈家拿得出银子。

这件事牵涉军械,银子填不了账,也保不住他的脑袋。

蓝斌催马来到近前,用刀背碰了碰他的肩甲。

“起来。”

沈二仰起头,土灰顺着额头往下落。

“将军,俺也去起不来了。”

“十二门炮由五家商号共同作保,沈家又是牵头的一家。罪名真落下来,第一个挨刀的就是俺也去。”

“您到了文域城还能找郎中养伤。俺也去回到关内,赶上秋后问斩正合适。”

蓝斌把缰绳缠在左腕上。

“火炮由征北军征用。”

“谁要找你问罪,让他拿着公文去凉国公府。”

沈二双手撑住膝盖,总算把上半身抬了起来。

“征用军械要有军令。”

“俺也去做了三十年买卖。口头传下来的军令,过不了军器局那一关,也进不了户部的账。”

“那就给你一件能入账的凭证。”

蓝斌从甲内取出征北军令牌,随手丢进沈二怀里。

令牌落在账册上。

沈二急忙接住,先用袖子擦去表面的血泥,又将正反两面查了一遍。

令牌上的官印、军号、刻字全都齐备。

这是蓝斌随身携带的征北军令牌。

“回京以后,俺会补一份征调公文。”

蓝斌抬刀指了指山腰。

“十二门火炮全部记入征北军战损册,由凉国公府出面担保。”

“军器局若敢漏算一颗铆钉,俺也去带人堵住他们的大门,当面把账算清。”

沈二的拇指擦过令牌边缘。

血泥已经嵌进刻字的凹槽里。他没有继续擦,直接把令牌按在账册封皮上。

有这块令牌作证,沈家便能把军械丢失改记为战时征用。

脑袋保住了。

银子还没着落。

沈二抬起头。

“大将军,沈家的损失怎么算?”

“十二门炮,换两百门。”

沈二愣了半息。

附近推车的伙计纷纷停手,就连几名商团老兵也朝这边侧过身。

蓝斌接着交代:

“两百门最新式后装野战炮,编入北境商路护运炮队。”

“军器局负责造册登记,征北军统一节制。沈家负责筹备车马,招募炮手,承担日常饷银。”

“战事一起,护运炮队听从征北军调派。寻常时候,炮队负责北境商道护运。”

“这笔买卖,你接不接?”

沈二将手掌按到账册上,没有急着答话。

商团擅自拥有火炮,一经查出,沈家上下都要入狱。

有朝廷造册,又有征北军统一节制,护运炮队便有了合法身份。

两百门新式野战炮跟着沈家商队行走,各地马匪见到沈家旗号,远远便得避开。沿线商号若要运送大宗货物,也得来找沈家商谈护运。

沈家损失十二门炮,换来的却是一条能吃几十年的北境商路。

这笔账不难算。

沈二合上账册,将令牌贴身藏好。

“接!”

“砸锅卖铁,俺也去接!”

他从泥里爬起,几步赶到黑马旁,伸手抓住马鞍。

“大将军,沈家往后替征北军运粮,只收八成运费。”

蓝斌低头瞧着他。

“俺也去给你两百门炮,你才肯让两成?”

沈二站直身体,拍掉膝盖上的烂泥。

“亲兄弟也得明算账。”

“护运炮队的炮手要领饷,挽马要吃料,火药也得花银子买。让出两成,已经割到沈家的肉了。”

“您若还想压价,等进了文域城,咱们摆开算盘慢慢谈。”

蓝斌抬脚拨开他的手。

“滚去赶车。”

“先把俺也去进城,再谈你那八成运费。”

沈二接住护卫扔来的马鞭,转身抽在空车车辕上。

“全都动起来!”

“蓝大将军要是少根头发,咱们那两百门炮也得少一根炮管!”

一名伙计抬起伤员车,忍不住回了一句:

“二爷,将军满头都是血,谁还能数清头发?”

“那就护住他的命!”

沈二沿着车队往前跑。

“活人能盖印,死人只会欠账!”

商团重新赶动车马。

空车全部用来装载伤员。

还能坐住马鞍的士卒两人共乘一骑。失去行动能力的重伤员躺在车板上,由商团伙计用绳索固定身体。退役老兵分散到队尾,握着火枪监视山腰。

经过浅沟时,他们都会回头瞧上几眼。

商团带来的全部重火力埋在了那里。

罗刹追兵若想穿过东侧山路,也得先清理那片塌落的炮位。

……

东侧山腰。

三队罗刹斥候从北坡登上炮位。

领队百夫长提着弯刀,在塌落的石台外停下。他先用刀尖拨开碎石,又用手背碰了碰一块烧焦的木板。

木板还残留着热气。

“明军刚走。”

百夫长站起身,朝东面一指。

“下山追。”

十余名斥候转身准备离开。

一名罗刹兵却在石缝中发现了半截炮管。他蹲下身,用靴底踢开管身上的泥土。泥块脱落后,大明军器局的编号露了出来。

“明军的新炮。”

“把它搬回去,大统领会给赏钱。”

另一名斥候从马鞍旁取下绳索,套住断裂的炮管。两人踩住碎石,共同拉动绳子。

炮管从石缝中移出。

藏在下面的细线也被拉得笔直。

百夫长看见细线,刚抬手示警,固定铁销便被扯脱。

第二层药罐埋在碎石下面。

药罐四周塞满截短的铁钉与炮架铆件。铁销脱落后,火帽撞上引药,药罐内部随即爆燃。

爆声从土坑下方传出。

铁钉与铆件穿过石缝,扫向站在前排的斥候。数人倒在炮管旁边,连兵器都没来得及举起。

两枚铆钉钻进百夫长的护颈。

他捂住伤处,脚下退出三步,后跟踩空,翻下断崖。

拴在坡边的战马受惊,拖着缰绳奔向斜坡。仍有骑手的脚卡在马镫内,整个人被坐骑拖进山沟,沿途撞过数块岩石。

余下几名斥候伏倒在地。

其中一人刚抬起上半身,右侧便传来木销折断的声响。

第三只药罐埋在他们的退路下方。

那名斥候举起双臂护住头颈。

药罐爆燃,喊声被爆声盖住。

松动的山坡跟着垮下。泥土与碎石冲进旧炮位,将剩下的罗刹斥候全部推入土坑。

滑落的冻土很快填平浅坑。

坡下仅剩几匹无人驾驭的战马。它们拖着断裂的缰绳,在乱石间来回奔走。

……

罗刹主营。

白熊皮大旗立在高坡中央。

伊凡坐在铁甲战车前端,右手攥着银酒杯。杯身被压出凹痕,酒液沿着他的手掌流下,滴在板甲护膝上。

督战官跪在车轮旁,额头抵住冻土。

“大统领,东侧山腰没有发现明军。”

“他们撤退前埋下了连环药罐。”

“五十名斥候,只回来两个。两人伤得太重,军医还没能问出有用的消息。”

伊凡抬手将银杯掷向车下。

杯沿砸中督战官的额角。督战官身体歪向一旁,很快扶住车轮,重新跪好。

血从眉骨流进眼窝。

他低着头,任由血水沿着鼻梁落下。

战车两侧停着几名牛蹄突厥头领。

别乞力骑在青马上。他轻拉缰绳,让坐骑往外挪开半步,刻意拉开了与战车的距离。

罗刹近卫折损大半。

牛蹄突厥各部仍保存着主力。

四十万大军每天都要消耗大批粮草。罗刹人继续派近卫强攻坡口,对几名突厥头领反倒有利。他们可以把本部兵马留在后方,等罗刹人伤了元气,再重新争夺联军中的主导权。

伊凡没有理会几人的小动作。

他拿起短剑,将剑尖抵在战车木板上,沿着坡口到东侧山腰的方向划出一道痕迹。

“明军已经撤走。”

“那支炮队毁掉火炮,又在山上布置连环药罐,说明他们缺少运炮的时间。”

督战官抬起头。

“大统领,要不要派重骑追击?”

伊凡转动短剑,剑尖停在通往东方的旧商道上。

“先封住南北两侧。”

“派奴隶兵清理山路,重步兵随后跟进。斥候绕过塌方,从山脚追踪车辙。”

“他们带着数百名伤员,走不快。”

别乞力俯身拍了拍青马的脖颈。

“大统领,牛蹄部已经打了五天,战马需要休整。”

伊凡抬头盯住他。

别乞力没有避开视线,双手仍放在马鞍前方。

“我的人可以追。”

“先把前几日拖欠的粮草补齐。每名骑手再加两袋黑麦,战马多发三日草料。”

“追回蓝斌,尸首归你,军功归我。”

伊凡用短剑敲了敲战车边沿。

“你倒会做买卖。”

“军功留给你。”

“蓝斌必须活着带回来。抓不到活人,你的右翼万户便留在坡口填壕沟。”

别乞力收紧缰绳,青马原地转过半圈。

“给粮,我便出兵。”

“少一袋,我的人少走十里。”

两人隔着战车谈定条件。

督战官仍跪在车轮旁,额角的血已经落进冻土。

伊凡收回短剑。

“开粮车。”

“牛蹄右翼出动五千轻骑,沿旧商道追击。”

“传令各部,活捉蓝斌者,赏草场百里,封世袭千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