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把陈老黑的档案翻到最后一页。

陈老黑的老婆去年死了,死因是肺癌。

陈老黑有一个儿子,在南方打工,三年没回来过。

林默把陈老黑从目标名单上划掉了。

他看了小钟的档案。

小钟的罪恶值是零。

小钟走了以后,在栎城农村开了小卖部,卖烟酒糖茶,也卖桶装水。

小钟自己喝的是自己卖的桶装水。

他的肺纤维化没有好转,但也没有恶化。

他每年去栎城医院复查一次,医生说他运气好,发现得早。

林默把小钟也划掉了。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邹德旺身上。

邹德旺站在酸洗车间门口,手里拿着一根烟。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夹克拉链拉到胸口,里面是一件灰色的毛衣。

他的脸在晨光里显得很平静,嘴角有一道竖纹,深得像刀刻的。

他抽了一口烟,把烟灰弹在地上。

烟灰落进地上的酸液里,发出轻微的嘶声。

邹德旺看了一眼酸液,把烟头扔进去。

烟头在酸液里冒了一股白烟,灭了。

邹德旺转身走进车间。

林默开始在系统界面上布置因果链。

他的能力范围是半径五百米,后来强化过,现在是八百米。

盛达金属表面处理有限公司的厂区正好在他的覆盖范围内。

林默把暗沟的位置标出来,把污水池的位置标出来,把酸洗车间的位置标出来。

然后他把邹德旺的活动路线标出来。

邹德旺每天早上七点到厂,先巡视酸洗车间,然后去镀锌车间看锌锅,然后回办公室看销售单。

中午他在厂里吃饭,饭是食堂做的,食堂在办公楼一层。

下午他有时出去谈生意,有时在办公室打电话。

晚上六点他开车回家,回家之前他会去车间转一圈。

林默把邹德旺明天的活动路线在界面上重演了一遍。

他把每一个节点都标上了可能发生的意外。

酸洗车间的酸雾。

镀锌车间的锌锅。

食堂的煤气灶。

办公室的电路。

厂区里的渣山。

还有那条暗沟。

林默把因果链的节点一个一个连起来。

他连得很慢,很仔细。

他要的不是一个简单的意外。

他要的是一场审判。

审判的每一个环节都要和邹德旺的罪行对应。

酸雾对应酸洗废液。

锌锅对应镀锌废水。

暗沟对应下游的井水。

渣山对应土壤里的铅和锌。

林默把因果链的最后一个节点放在邹德旺回家的路上。

他给邹德旺准备了一个结尾。

一个和二十五年的排污对应的结尾。

第二天早上七点,邹德旺准时到了厂里。

他把越野车停在办公楼前,下了车,先点了一根烟。

他站在车旁边抽了半根烟,把剩下的半根扔进垃圾桶。

垃圾桶旁边有一只野猫,野猫在翻垃圾桶,看见邹德旺过来,跳开了。

邹德旺看了野猫一眼,走进办公楼。

他先去了酸洗车间。

酸洗车间的门开着,里面的酸雾从门里涌出来,在门口形成一片淡黄色的雾帘。

邹德旺走进雾帘,皱了皱眉。

酸雾比平时浓。

他走到酸洗槽旁边,低头看了一眼槽里的盐酸。

盐酸的颜色正常,浓度正常。

但槽壁上的管道接口处,有一滴液体正在缓慢渗出。

液体沿着管道外壁往下流,流到接口下方的电线盒上。

电线盒的密封圈已经老化,液体从密封圈的缝隙里渗进去。

电线盒里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邹德旺没听见。

他看完了酸洗槽,转身去了镀锌车间。

镀锌车间的锌锅正在升温。

锅里的锌液在加热管的作用下慢慢融化,液面上浮着一层灰白色的氧化渣。

邹德旺走到锌锅旁边,拿起铁勺撇了一勺渣。

渣被撇出来,落在锅边的渣堆上。

渣堆已经堆得很高,高过了锌锅的边沿。

邹德旺看了一眼渣堆,觉得该清理了。

他转身去找邱二锤。

邱二锤不在。

邱二锤昨天请了假,说腰疼。

邹德旺骂了一句,自己拿起铁锹,开始把渣堆往旁边铲。

他铲了十几锹,出了一身汗。

他把铁锹立在锌锅旁边,回办公室喝水。

办公室里,邹凯正在等他。

邹凯穿了一件白衬衫,头发梳得很整齐。

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邹德旺推门进来,邹凯站起来,说,爸,北郊那块地的事有眉目了。

邹德旺问,哪块地。

邹凯说,就是厂子北边那块,规划局准备调成住宅用地。

邹德旺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块地是工业用地,如果调成住宅用地,地价至少翻三倍。

他问,有把握吗。

邹凯说,有,但得花钱。

邹德旺说,多少。

邹凯伸出一只手,五根手指张开。

邹德旺说,五十万。

邹凯点头。

邹德旺说,行,你去办。

邹凯把文件放在桌上,说,爸,你签个字。

邹德旺拿起笔,在文件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他签完字,把笔放下,说,你吃饭了没有。

邹凯说,吃了。

邹德旺说,你走吧,我一会儿去车间。

邹凯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说,爸,厂里那个废水的事,你注意点。

邹德旺摆摆手,说,知道了。

邹凯走了。

邹德旺坐在办公桌前,把文件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他觉得今天是个好日子。

儿子有出息,地要升值,厂里照常赚钱。

他站起来,准备去食堂吃午饭。

食堂在办公楼一层,邹德旺走下楼梯,推开食堂的门。

食堂里有一个煤气灶,煤气灶上坐着一口大锅,锅里炖着白菜豆腐。

煤气灶的橡胶软管已经用了三年,管壁上有细小的裂纹。

裂纹里渗出微量的煤气,在灶台附近形成一层看不见的气体。

邹德旺没闻出来。

他盛了一碗白菜豆腐,坐在桌边吃。

吃完午饭,邹德旺回了办公室。

他坐在沙发上,准备眯一会儿。

办公室的窗户关着,空调开着。

空调的室外机挂在办公楼外墙上,支架锈得很厉害。

支架的一颗膨胀螺栓已经松了,螺栓周围的墙体有裂缝。

邹德旺不知道这些。

他睡着了。

下午两点,邹德旺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