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更深了。

风已经停下,雪依然在下,

林子反而更安静。

离着陈军南边二十多里山路,

刘兵往火堆里添了两根湿柴,火苗被压得暗了一下,浓烟窜起来,呛得他偏头咳了两声。

除了放哨的战士,其他人围在火堆前睡着。

也不知道为什么,自打风听,刘兵就开始不安。

又往火堆里加了几段树枝,

他慢慢站起来,目光往营地外围的黑暗里扫了一圈。

什么也没有。

但他信自己的直觉,直觉比眼睛准。

摸出烟,点燃后,开始向守夜放哨的战士走去。

刘兵刚离开,

哲木塔也睁开了双眼,

侧耳听了片刻,眉头皱起。

“咋这么静?”

话音未落,营地下风口边缘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一道黑影从一棵树后挪到了另一棵树后。

一对暗红色的眼睛,像两块烧到一半的炭,直勾勾地盯着营地的火光。

是狼!

狼耳抖动间,开始慢慢往后退去。

.....

北边森山,一处崖沟。

崖沟里风小,

但冷是另一种冷法,寒气从石头缝里往外渗,贴着骨头往里钻。

塔吉和他阿爷正悬在崖壁半空。

背靠着背,脚踩着岩壁,身子缩在岩壁内凹的一道浅槽里。

“别往下看。”老人低声说。

塔吉嗯了一声,把脸埋进羊皮袄里。

从喉咙里挤出一句:

“阿爷,它们的眼睛是红的。”

“我知道。”老人的声音很平。

老人没有多说,把皮袄又裹紧了些,目光越过孙子的头顶,望着崖沟上方的黑暗。

狼群已经过去了,

但那股混着血腥和野兽骚膻的气味还留在沟顶,久久散不掉。

他认出这股狼群了。

不是认出了哪一头,是认出了那股味道,

血眼狼身上有一种特殊的臭味,像是腐肉和铁锈搅在一起。

普通狼身上有膻骚味、有土味、有血腥味,

但不会有这种让人本能想干呕的腐腥气。

这是吃人肉吃出来的,是肚子里头沤过人血的味道。

当初他带着残虎和断爪从山里出来寻塔吉遇到的正是这一股狼群。

也正是这股狼群袭击的那处鄂伦春营地。

只不过狼群不但没少,还多了。

这狼王是个厉害角色。

习惯性的摸向烟袋,烟袋锅的冰冷,让老人停下。

在脑子里把刚才从头顶看见的画面又过了一遍。

打头阵的五头血眼,瘦长身子,肩胛骨高耸,

走路的姿势和普通狼不一样——头低得深,背弓着,不是看路,是看味道。

那是吃人肉上瘾的狼才有的走法,鼻子贴地,舌头半伸,随时在找下一顿。

殿后的两头黄眼狼,体型壮实,耳朵不停转动,是哨兵。

中间护着的那头,他刚才只瞥了一眼,他看到了一片银灰色的脊背。

其他地方竟是全黑。

偌大个狼群行进,竟然没有一丝低吼狼嚎。

这才是最不对劲的地方。

“阿爷,风停了。”塔吉说。

老人抬头。

头顶的松树枝不抖了,崖沟里的那股穿堂风终于停了。

他看了一眼天色,离天亮还早,但不能再挂在崖壁上了。

三股钩撑得住人,撑不住睡意。

“再等会。把药再涂一遍。”

又过了半个小时,老人开口,

“慢慢下去,别着急落地,再等等。”

他手腕一转一抖,身体开始慢慢下移。

塔吉同样动作,动作明显生疏很多。

离着地面还有七八米的时候,两人再次停下。

老人盯着头顶,

“等味道散散。”

“你盯着下边,特别是下风口。”

“知道了阿爷。”

时间一点点过去。

没了风声,崖沟更静。

......

此时陈军正站在高处抽烟,

公虎已经是第二次出去巡视,

母虎此时也没睡,它将虎崽守在身前,虎头时不时抬起,看着四周。

林燊回头对着高处开口,

“有没有发现?”

“还没。”

就在这时,南边骤然响起枪声。

下一秒便是汇聚而起的狼嚎。

林燊起身,

“是兵哥那边?”

陈军直接跳下来,与林燊并肩,

“应该是。”

大黄和铁头直接跑到二人身前,

公虎不知从哪里跑到了陈军刚刚站立的地方,

一只独眼盯着狼嚎传来的方向。

母虎没起身,只是将虎崽护的更紧。

......

“阿爷!”

枪响那一刻,塔吉就将视线看了过去,

“别出声,你看!”

老人低喝。

塔吉立马抬头,

头定崖沟边缘竟然弹出两只狼头,同样他们脚下东边也跑出来三道狼影。

塔吉候脑顿时冒出冷汗。

还真有狼守在附近。

就在这时,崖沟下西南方向的林子响起一道高亢的狼嚎,

“嗷呜——!”

爷孙俩双眼惊惧对视,

那是头狼的声音,

头狼就在崖沟下,离着并不远。

之前明明在崖沟上看到它带着狼群通过。

它并没有跟着大股狼群离开。

显然早就发现他们爷孙。

头狼的狼嚎响起后,头顶和脚下同时传来狼嚎应和。

爷孙俩表情再变,

这应和的狼嚎数量,可比他们看到的狼影数量要多。

紧接着上下都传来奔跑的声响。

直到崖沟上下彻底没了动静,爷孙俩这才长舒一口气。

......

枪响之前,

夜深得发沉,雪片落得很密,踩在雪地里连个声响都没有。

刘兵攥着半根烟,靴底碾着积雪慢慢挪到北侧最偏的警戒岗。

岗哨上的战士听到动静回头,见他过来刚要开口,被刘兵抬手压了回去。

他站定,盯着前方漆黑的林子,

依然没有动静,

可刘兵的心头跳的更快,

烦乱中指尖一弹,通红的烟头打着旋儿飞出去,在黑夜里划出一道极短的暗红弧线。

就在烟头坠地的刹那,

两点妖异的血红,

正稳稳地映着那点微光,。

刘兵浑身汗毛瞬间炸起。

血眸!

他见过!

也陈军不止说过一次,

吃过人肉的狼,眼睛会泛出这种血光。

五米,太近了。

“砰 ——!”

枪响一道红光亮起,刘兵用的是信号枪,

红光亮起那一刻,刘兵大吼,

“开枪!”

一旁的战士瞳孔睁大,扣动机枪扳机,

“哒哒哒——!”

枪管火舌爆射,

红光下黑色狼影乱窜,但没有一只后退,

刘兵已经掏出手枪开始射击,

那一只只躲在暗处的狼群肩胛骨早已高高耸起,正蓄着扑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