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十名获救船工当场举手。

他们有人会补船,有人会熔铁,还有人只会递工具。

宁拓没挑固定队伍,让所有人自己找活。

结果不到半日,船上便同时出现了七种修补方案。

有人主张换掉船头,有人坚持保留旧骨架,还有人想给两侧加浮桶。

争了半天,老木匠直接锯掉最烂的一截。

“现在不用争这块了。”

众人骂了几句,干活速度反而更快。

小满站在旁边,看了许久才问陈景。

“你们一直这样做事?”

“遇到不会的先试,坏了再改。”

“谁负责承担后果?”

“动手的人都承担。”

小满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艇。

艇底已经漏水,她却一直没开口求修。

阿今提来一桶树脂,放在她面前。

“我不替你决定怎么补,但这桶可以换你教我看潮图。”

小满第一次露出笑容。

“成交。”

傍晚,北方船队陆续靠上七座浮岛。

他们没有统一登记,只用不同绳结标记各自携带的物资。

有人换水,有人换盐,也有人只想换一晚安稳睡眠。

总港残留的广播突然自行启动。

“检测到大规模无归属人口,建议建立统一声纹档案。”

数百人同时停下动作。

小满脸上的笑意消失,手指本能地捂住喉咙。

下一刻,陈景抓住广播喇叭,直接从主塔残骸上扯了下来。

韩峰接过喇叭,一锤砸扁。

浦生又把压扁的铁皮扔进炉中。

“正好缺一块补船板。”

紧张的人群顿时笑出声。

笑声没有立刻消失,却在海面上不断错位。

有人明明站在东边,声音却从西侧传来。

有人拍手,远处便有船板震动。

小满脸色骤变。

“静潮台在听。”

海面无风升起一道整齐波纹。

波纹绕过七座浮岛,精准扫过每个开口说话的人。

陈景视野中出现大量细小白点。

【声音采样开始】

【目标正在建立临时响应坐标】

他抓起一袋盐晶,全数倒进火炉。

盐晶遇热爆裂,发出杂乱脆响。

老木匠反应最快,抄起两块船板乱敲。

阿今把彩石撒满铁盘,方渡则拉响三根松紧不同的绳弦。

浮岛上的人很快明白过来。

锅盖、木桶、破桨和空瓶全被拿来制造声音。

没有节奏,也没有统一指挥。

数百种杂音同时涌入海面。

整齐波纹迅速出现断裂,采样白点大片消失。

远处雾中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请保持安静。”

小满浑身一震。

“那是我母亲的声音。”

陈景没有追问她母亲是否还活着。

他捡起一只漏水铁杯,用刀柄随手敲了三下。

“想听就让它听个够。”

数百人把能敲的东西全敲响。

杂乱声浪第一次压过灰海深处的命令。

雾中的女人开始重复同一句话,语调却越来越僵硬。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北方海面突然传来真实浪声。

虽然只有短短一瞬,却让所有听潮湾来客抬起头。

小满蹲下捧住海水,眼眶发红。

“这是我们那边的浪。”

陈景看向已经显出轮廓的北方海域。

静潮台没有等他们过去。

它正沿着被收集的声音,反向寻找七座浮岛。

当夜,修船炉火彻夜未熄。

五天的工期被压缩到三天。

第三日清晨,拼装船重新下水。

宁拓没有给它起名,只在船头挂了一块随时能拆的铁板。

十九艘自由船自愿同行,另有二十七艘听潮湾船只负责引路。

剩余船只留守浮岛,继续拆解总港残骸。

出发前,小满站在船头,用湿绳摆出新的潮向。

“北边的海每天都不一样,没有固定安全路线。”

方渡接过短木板,笑了一声。

“那正好,我们也没有固定开法。”

船群驶入深蓝海域。

身后浮岛上的锅碗仍在乱响。

前方无声海面缓缓裂开一条窄路。

路的尽头,一座黑塔正在雾中升高。

……

进入深蓝海域半日后,所有船只的声音都开始变轻。

最先消失的是船桨入水声。

接着是风帆鼓动和木板摩擦。

到了傍晚,连人的脚步都听不见了。

浦生张嘴喊了一句,自己却没有听见。

数息后,他的声音从后方船舱传来。

“前面有礁石。”

众人齐齐回头。

浦生脸色发黑。

“我说的不是这句。”

方渡立即升起红帆,让船群减速。

前方平静海面下,果然藏着一排尖礁。

如果船队继续保持速度,至少有五艘船会撞穿底舱。

小满取出三只空贝壳,依次丢进水中。

第一只贝壳沉向左侧,第二只原地打转,第三只则漂向礁石。

“第三个方向是假的。”

“你怎么判断?”

“静潮台喜欢把最危险的声音说得最清楚。”

陈景看向安静海面。

【检测到声音引导路径】

【拒绝响应可降低定位速度】

系统提示只出现一瞬。

他没有提醒其他人前方哪条路更安全,只让三艘小艇各自放出一截浮木。

左侧浮木被暗流推回,中间浮木缓慢向北,右侧浮木当场撞碎。

方渡带船群从中间穿过。

没走多远,海面又响起不同声音。

“左边安全。”

“中间有暗礁。”

“请跟随白灯。”

真假提示混在一起,每一道都来自船队中熟悉的人。

陈景让所有人塞住耳朵,只看船头临时摆放的杯水。

水向哪侧倾斜,船便反向调整。

静潮台连续换了六种声音,也没能让船群偏离。

夜色降临时,一艘无帆白船出现在前方。

白船上只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

桌后坐着一名穿灰衣的中年女人。

小满看见她,指尖猛地收紧。

“她就是用我母亲声音的人。”

女人抬手示意船群停下。

她没有张嘴,声音却从每艘船内部传来。

“越过静潮线,需要交出一种声音。”

“交出后,所有船只可获得三日安全潮路。”

浦生朝海里吐了一口。

“我们要是不交呢?”

“每过一里,将随机失去一艘船。”

话音落下,船群边缘一艘红帆船突然倾斜。

船底没有破损,舱内海水却凭空上涨。

船上六人立刻向外舀水。

可他们舀出的每桶水,都会重新出现在舱底。

中年女人平静看着众人。

“只需一句话,便能换回一条船。”

船群中有人动摇。

一名老船工走到船边。

“我交一句骂人的话行不行?”

“任何属于你的声音都可以。”

老船工刚要开口,陈景抓起桌旁备用船锚,直接砸进进水船舱。

船锚撞穿底板,海水反而停止上涨。

方渡迅速用帆布堵住破口。

几名船工合力排水,红帆船重新浮起。

女人第一次皱眉。

陈景看向她脚下的白船。

“你让水出现,需要先给它一个封闭船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