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能回来号进坞后的第五天,宁拓终于拆下了弯曲的传动轴。

他抱着那根铁轴走出机舱,脸黑得像刚从烟道里爬出来。

“谁再说它只散一半,我就把这根东西挂他床头。”

赵刚认真看了两眼。

“挂不住,床得先塌。”

船坞里顿时笑成一片,连东岸来的维修工都没忍住。

笑归笑,旧船的问题比预想中更多。

左侧主机需要重做燃料管,船底有七处暗裂,推进器叶片还缺了一个角。

宁拓给出的工期从半个月涨到二十天,前提是没人乱碰他的工具。

刘浩听完立刻放下手里的扳手。

“我只是帮你归类。”

“你把锤子放进医药箱也叫归类?”

两人争吵时,廖叔带着一只木盘来到船坞。

盘中铺着湿布,十几颗红色种子已经裂开细缝。

这些种子没有发霉,也没有受到灰海低频声音影响。

其中一颗甚至长出半寸白根,根尖始终朝向海面相反的方向。

“普通土能活,盐碱土也能活,但有个怪事。”

廖叔把木盘转了半圈,白根缓慢改变方向,依旧避开海面。

陈景蹲下观察,没有立刻触碰。

【检测到未索引植物样本】

【该样本对声音污染具有低响应特征】

【建议建立独立观察记录】

陈景关闭提示,只让廖叔继续隔离培育。

系统越是主动给建议,他越不愿照着固定方式执行。

“分成四批,土、水、光照都别完全一样。”

“连名字也不取?”

“先让它们自己长。”

廖叔点点头,将木盘重新盖好。

当天傍晚,船坞外忽然传来敲击声。

两短一长,节奏与旧船返航时使用的绳铃一模一样。

守卫没有回应,只隔着挡板观察。

雾中没有船,海面却漂来一块铁板。

铁板正是还能回来号的船牌。

真正的船牌明明挂在驾驶舱外,此刻却有另一块从海上飘了回来。

刘浩拎着长钩把它拉上岸。

铁板上的五个字一模一样,连宁拓写歪的“还”字都复制得分毫不差。

赵刚皱起眉头。

“它现在连字丑都能学?”

宁拓看向他。

“你可以评价船,不能评价字。”

陈景没有靠近铁板,只让人把它夹进铁笼。

铁板落地后,船坞里的旧喇叭突然发出杂音。

“还能回来号,请返回海面。”

声音很轻,却从所有人的身后响起。

几名维修工本能地回头,铁笼里的船牌随即亮起灰白纹路。

【检测到物体索引映射】

【目标正在尝试以船名绑定船员归属】

【当前映射进度百分之三】

陈景立刻抓起油漆桶,将真正的船牌整个泼黑。

“把驾驶舱上的铁板摘下来。”

宁拓没有犹豫,抡起撬棍便卸掉船牌。

海里的声音顿时出现停顿。

“还能回来号,请确认位置。”

“船没名字了,你找谁?”

陈景说完,抬脚踩住铁笼边缘。

刘浩与两名守卫把假船牌拖进炭火,灰白纹路却没有熄灭,反而沿着地面爬向船坞。

廖叔怀里的木盘忽然轻轻震动。

那颗发芽的红种子刺破湿布,根须指向地上灰线。

陈景眼神一动。

“把木盘放远,别让根碰到它。”

廖叔照做后,根须依旧朝向灰线,却始终保持一掌距离。

这不是吸收,更像主动避让。

灰线每移动一次,根尖便提前偏转。

陈景顺着根尖指向看去,发现灰线并非通往旧船,而是钻进了船坞东侧排水槽。

“赵刚封路,妖妖跟我走。”

两人绕过维修架,从侧门进入排水区。

槽内积水只有脚踝深,水面漂着大量白色贝壳。

那些贝壳全都张着口,里面传出船坞众人的说话声。

“左侧主机温度过高。”

“药品箱送到第二棚。”

“今晚第三组守夜。”

每一句都是真实内容,甚至带着说话人的语气。

妖妖捡起一颗石子砸过去。

最前方的贝壳应声碎裂,剩余贝壳立即闭口。

积水深处,一团黑影迅速向海边退去。

陈景翻过挡水墙,沿排水槽追出百余米。

黑影钻进潮滩,露出一艘只有三米长的灰白小船。

小船没有船舱,甲板上却竖着数十块微型铁牌。

粮站、育苗棚、维修站、北岸船坞,各处名称都被刻在上面。

灰海正在用地点替代姓名,重新建立北岸索引。

妖妖看清铁牌后,直接扯下背包。

“炸吗?”

“炸,别碰牌。”

两人将燃烧瓶绑在一起,顺着潮水推向小船。

黑影察觉危险,船上铁牌同时震动。

“北岸人员,立即保护公共设施。”

船坞中的人动作微顿,却没人冲来。

顾长明早已敲响临时铜盆。

无规律的噪声覆盖命令,巡逻队还顺手砸了几块废铁。

燃烧瓶撞上小船,火焰迅速吞没甲板。

黑影试图带着铁牌潜水,陈景已经跃过挡水墙,水果刀精准刺入船底白线。

整艘小船猛然绷直。

妖妖补上一斧,将白线连同船骨劈成两段。

数十块铁牌失去光泽,散落进泥滩。

船坞方向的旧喇叭同时安静。

【物体索引映射中断】

【区域归属绑定失败】

陈景没有确认任何奖励,只让人用长钳收集残片。

铁牌全部打乱熔化,不保留原有形状。

真正的船牌也没有重新挂回去。

宁拓找了根麻绳,在驾驶舱外绑了一只漏底铁锅。

“先挂这个,哪天想换就换。”

赵刚端详片刻。

“挺配你的船。”

“下次出海你睡锅里。”

两天后,红种子的第二批也开始发芽。

无论培育条件如何变化,根须都会避开灰海声音最强的方向。

廖叔用木箱做了便携苗盒,只保留三株用于远行测试。

陈景没有把它们当成绝对可靠的工具,只将其列入普通环境观察物。

当天夜里,北方海面传来石哨声。

不是三座黑塔的节奏,而是连续七声短响。

一艘窄船停在海湾外,没有靠岸。

船上人放下一只木筏,木筏载着一名肩部受伤的年轻女人。

她醒来后没有报姓名,只递出一块刻着盐粒纹路的黑石。

“红礁盐场被第二口回声井控制了。”

“它不再喊名字,开始喊人的活计。”

女人指向北方。

“掌舵的必须掌舵,烧火的必须烧火,连死人都被要求继续干活。”

方渡接过黑石,脸色微变。

这是灰海北部盐船使用的压舱石,距离东岸至少两百公里。

女人撑着床沿坐起。

“那里还有六百多人,他们不是不想逃,是已经忘了自己除了干活还能做什么。”

陈景看向正在大修的旧船。

二十天工期只剩十一天。

宁拓从机舱里探出头,显然听见了全部对话。

“八天。”

“不是还要十一天?”

“从现在开始,刘浩离我的工具箱远一点,能省三天。”

刘浩满脸无辜。

陈景拿起黑石,又看向尚未命名的红苗。

第一口回声井用姓名控制人,第二口已经开始控制人的职责。

如果继续放任,它迟早会学会用每个人最擅长的事锁死人。

“通知五方聚居地,准备北上物资。”

“这次去哪?”

陈景把黑石压在分装后的海图上。

“去告诉那口井,活人会换岗,也会罢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