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9章 龙江码头数万银

数月后,龙江关。

范统骑在牛魔王宽厚的脊背上,晃晃悠悠从码头东头走到西头。

牛魔王牛角上挂着两只铜铃,迈一步响一下,当啷当啷的声音顺着江风传开。货场外头围满看热闹的人,听见铃声,脚跟碰着脚跟,齐齐往后退。

“全退后三丈!”

范统捏着半根甘蔗,朝前边指了指。

“谁往箱子边上凑,这头青牛发起脾气,肋骨断了可别找官府要汤药钱!”

朱棣的旨意,是昨日黄昏递进通政司的。

宝船入关,范统负责总务接收,户部、兵部、工部三家各派官员坐堂验货。

六艘遮洋宝船稳稳贴在码头泊位,黑黢黢的船帮外壳上,藤壶硬壳层层叠着,水线沉下去足足一人高。

水师提督刚下跳板,便从怀里取出一封裹了三层生桐油布的厚信封,双手交到范统手里。

范统扯开油布,前头的巡航日志一眼没看,拇指直翻到最后一页的总数。

他的拇指按在泛黄皮纸底端,半天没挪开。

“发了!”

范统咧开大嘴,嗓门冲着码头四下散开。

“他娘的,咱们发大财了!”

旁边的户部员外郎周正皱着眉,提起袍角退开两步。

一口口外头包着薄铅皮的大松木箱,被力役合力抬下宝船,在青石码头上码成整齐方阵。

范统从怀里掏出铜角算盘,拨珠声噼啪响个不停。

“一箱一百二十斤,一排二十箱,十六排……”

一只穿皂靴的干瘦手掌压住算盘梁。

周正板着脸。

“范爷,按户部规矩,逐箱开,逐箱称,逐箱记。”

“全查完,得熬到入夜。”

“熬到后日也得验,箱上写一百二十斤,大秤称出来若是一百一十八斤,短的两斤,当差的就得掉脑袋。”

范统瞅瞅他那张发青的公文脸,把算盘收进前襟。

户部这帮人,连秤砣上的灰都要刮下来称二两。

撬棍砸下,铅皮崩开。

金锭、银砖、各色矿样逐一露出来,金锭分列昌昌河湾与北美河口两册,银砖单独登记白石谷一号坑、二号坑,矿样另起一册。

工部派来的老把式蹲在石板上,拿铜头小锤敲矿石,敲一块,旁边的随从便记一行。

按大皇子朱高炽送回的章程,这批金银分成五份,军费、船务、矿区、抚恤、国库,各走一条账。

将近正午,户部尚书夏原吉骑马赶到码头。

他捧着墨迹还没干透的分账折子,翻了几遍,食指按住第三条。

“军费有兵部旧规,造船有龙江厂旧例,阵亡抚恤有祖宗成法,国库收储也是常道,可这矿区用度,海外开山、筑路、设高炉、招募土人出役,大明律里哪一条管得着?”

范统抬手摸了摸后脑勺。

“律例里没有,那就现立一条。”

“立例得有规矩,没朝廷明文,谁敢照着办?”

“章程大殿下早办妥了。”

范统翻开随船送来的册子,指甲刮过纸页,翻出折了角的那张。

“开矿雇工算工日,筑路建炉核物料,外民归顺按户造册分田,大殿下在河口照这规矩办了半年多,账目清清楚楚,全在里头。”

夏原吉接过册子,从头翻到尾,抬手把那一页压出更深的折痕,整本塞进官袍大袖。

午后的江风转急。

跳板处传来木料断裂的脆响。

四名民夫抬着沉重金箱走到半道,厚木跳板顺着横纹整块折断。

两人连人带箱滚进货船和码头石基之间。

箱角压住一人的小腿,暗红的水顺着长满青苔的桩木往下流。

范统从牛背上滑下来,头一个冲到裂口边。

“箱子先别管,捞人!”

他趴在湿滑石沿上,一只手抓住民夫腰间的麻绳,另一只手顶住铅皮箱角,咬着牙往上提,硬把断腿的汉子拽上石台。

另一个落水民夫抠着木桩往上蹬,范统伸长胳膊,抓住他的后领,把人也拖了上来。

周正在后头挥着账册。

“范爷,那是一整箱金锭,磕了箱角,数目对不上啊!”

“金子沉江还能下网捞,人沉下去,你捞个活的给我瞧瞧!”

随军医官提着药箱赶来,剪开破布裤管。

腿骨没断,皮肉却翻开一大片,血顺着靴帮往下滴。

范统站起身,指着栈桥破口骂开了。

“停验,所有跳板换双层硬木,加铁箍,钉熟铁掌,一块板子上只许过三个人!”

他回头指向躺在地上的伤工。

“这腿按拓荒工伤入账,抚恤银子从第三项先支给他。”

周正张了张嘴,握着炭笔,在总账边角添了一笔。

新跳板加固完,已经到了第二日中午。

货箱点验拖到第三日黄昏才收尾。

范统拖着脚回到值房,案头公文堆了半尺高。

昌昌都督府来文要通译,一开口就是二十名熟手。

西域都督府要精干矿匠。

福建、广东两省请调水师老舵手。

北美河口大营催要屯田官吏,一张嘴就是上百人。

范统一张张翻完,手指在桌面上来回掐算。

礼部能拨出的双语通译,满打满算只有四十人,工部通晓矿脉的老把式,总共不过六十来位,各地卫所早争得没了空缺。

他取来三只竹筐,摆在案前。

头一筐,放有船有粮,只等人手到齐便能启程的。

第二筐,放船缺粮,或有粮缺船的。

第三筐,放无船无粮,只会跟着开口要人的。

挑出第三筐的文卷,范统提起朱砂笔,在每份封皮上画了一道横线。

舟粮未备,暂缓议派。

第二天清早,范统把户部、工部和国子监的人召进值房。

“人手不够,那就开堂授课,新设一处学堂,名字定为寰宇格物书院,五门科道,通译、舆地测绘、矿冶、水利、远洋航海。”

国子监祭酒抖了抖灰白长须。

“书院自古教授圣贤经义,传这些杂艺,成何体统?”

“这是能让人吃饱饭的学问。”

下首的工部侍郎没忍住,嘴角抽了抽,赶紧抬手借咳嗽遮过去。

范统拍了拍胸前护心镜。

“初设书院的本章我来领衔,御史台要参奏,让他们冲我来。”

一名须发全白的户部侍郎站起身。

“范爷,海外用兵拓地,年年吞吐巨量耗费,这回好不容易运回金银,依老臣看,应当悉数充入国库大库,以安民心。”

范统伸手入怀,掏出两本皮纸账册,重重放在桌案中间。

一本记矿区开销,一本记回航损耗。

“回航路上没了七个好水手,两箱样石让水泡烂,全因为船上挑不出一个懂看天象风候的人,北边营地让冷箭伤了五个弟兄,整个军寨找不出一个听得懂蛮话的,白石谷那座大银山,凿错一条水道,山洪就能把矿洞全灌满,全靠老李那双老腿满山跑!”

范统的手指敲在账册硬皮上,梆梆响。

“金山银山抬进国库,一年半载就能花干净,把人教出来,能替大明守住二十年疆界,挖出二十年银脉。”

老侍郎瞧着账册上的血迹和水渍,把脸转到旁边,坐回圈椅。

当夜,紫禁城召范统进暖阁。

朱棣端坐在宽大的御案后,指节在楠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

“运回多少?”

范统照实报出数目。

桌面的敲击停了。

“北边拓地,折了多少儿郎?”

“战殁一十九人,疫病三十二人,轻重伤者都在抚恤名册里。”

“圈出多少地界?”

“测绘核准熟地两万七千亩,分派移民一万二千亩,归顺土著四千亩,余下全充军屯。”

朱棣抬眼看他。

“你想支领什么?”

范统没提书院。

“先给河口拓荒大营补足粮秣器械,多拨擅长金创的医官,眼下那边一个郎中管几百号人,受了伤,药材跟不上,全拿烧红的铁刀往皮肉上烙。”

朱棣看了他片刻,拿起朱笔。

“准奏。”

“还有设立书院一事……”

“递条陈上来。”

范统退出暖阁,赶回外朝值房,剔亮油灯,连夜草拟奏本。

写到后半夜,窗外落下一层薄霜。

笔管还没放进笔架,两扇房门让人砰的一声撞开。

兵部一名郎中抢进门槛,靴帮沾满干硬泥块,手里高举插着三根白羽的军情急匣。

“范爷,西陲八百里加急军报!”

范统接过木匣,挑开封蜡。

基辅罗斯兵马南犯,西域总兵米兰沙提兵长驱奔袭,铁骑踏过冰河防线,攻城重炮已经推进到基辅城外护城壕前。

兵部郎中扶着门框,喘了几口。

“兵部急请拨重炮大铳的火药铅弹,户部却说龙江关运回的金银还没交割分库,北面大营的粮料刚奉旨拨走,皇上下口谕,着范爷天亮入奉天殿,拿出个两全章程来!”

范统垂头看向桌面。

刚写好的书院奏疏,墨迹还带着水气,旁边压着龙江关五项分银的总清册。

“TMD,老子是武官,还是伙夫,朱老四是不是不把我当人啊,啥都让我干。都我干了,他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