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6章 暗夜截杀字模库

贴着药局后墙湿漉漉的青砖,让·莫罗把脊背死死缩紧。

长满青苔的墙角泛着潮气,隔着粗麻布单衣直往肉里钻。

拐进街口的是那辆挂着破麻布帘子的运菜马车,碾过烂泥的粗木车轮,生生压出两道半掌深的深辙。

压不出这种深坑的要是空车,底舱必定藏了沉铁。

替贵族倒了三十年泔水,又给教廷搬过条石,罗马街头的门道让·莫罗摸的门清,把庄园分给佃农,修道院改成药局,大明清算军这番举动,生生把城里老贵族的命根子给剜了出来。

咽不下这口恶气的老爷们,绝不会善罢甘休。

压住粗重的喘气,顺着暗巷拐角他猫腰往后退。

巡逻的新军在大道上走动,扎眼的大路他断然不能走,专挑运送烂菜叶和鱼下水的排污沟,让·莫罗一路小跑。

臭水没过脚踝,糊了满腿烂泥。

摸到东街铁匠铺后门用了半炷香工夫,屈起指节,他在门板上敲出三短两长的暗号。

门板拉开一道窄缝。

提着半尺长切铁短锉的老皮特,满脸横肉绷的死紧,屋里长条凳上坐着面包师保罗,正用力撕扯手里的干硬面皮。

“老皮特!出……出事了!有外路生面孔混进城了!”

抹掉脸上的泥浆,让·莫罗挤进屋门,大口倒腾着粗气。

“车板底下藏着硬家伙,那车夫袖口露了北非贵族的双剑鹰标,看那架势,奔着字模库去了!”

老皮特手里的切铁短锉重重砸在桌面上,桌面咚的一颤。

“分给俺家五亩好田,免了整整三年钱粮,谁敢在这节骨眼上砸大明的摊子,俺刨了他家祖坟!”

推开后窗的老皮特,冲着后院窝棚打了个响亮的呼哨。

七八个整天在街头钻狗洞的半大小子顺势围拢过来,全喝过药局施的稠粥,这些半大娃子个个精神头足的很。

塞给每人半块黑面包,老皮特把去处交代的分明。

顺着水沟排污口和低矮屋檐,这帮娃子分头散开,踩着碎瓦,趴在马厩顶棚,顺着马车沿途甩落的烂菜叶与马粪味,一路咬了上去。

消息顺着街巷传回来,用了不到半个时辰。

躲进皇家印书坊后巷二十步开外的废弃酒窖里,那伙人露了底。

摸准了窝点,抄近道奔向海峡大营的让·莫罗脚步飞快。

照亮平地的辕门火把烧的通红。

长枪交叉拦在身前,让·莫罗双膝跪在拒马外,高高举起一张沾满黑泥的药局处方条。

“见范国公!小的要求见范国公!城里……城里钻进刺客了!”

松木炭火在铜盆里烧得噼啪作响,中军大帐里热气腾腾。

叉开两腿坐在帅案后的正是范统,抓着半只淌油的烤羊后腿,啃的满嘴流油。

换上一身皮甲的张英立在帅案旁边,拿着粗麻布顺着狼牙刺枪的锋刃来回擦拭,枪尖在火光下泛着暗芒。

跪在泥地上的让·莫罗,把短弩、外来口音还有踩点字模库的底细一股脑全抖了出来。

嚼肉的动作停住,范统手腕一甩,剩下的羊腿骨砸进铜火盆里。

铜盆凹下去一块,羊油飞溅到帅案边缘。

“这帮杂碎真是不长记性,操!”

抓起手巾抹掉嘴上的油渣,范统巴掌结实拍在斩马刀的吞口上。

“想砸老姚的场子?烧光印出来的经书跟田契?正面打不过水师大舰,净在地沟里放冷箭的怂包!”

站起身的范统,让沉重的刀尖在木板上顿出闷响。

抬起头来,他的目光投向一旁的张英。

“点齐你手底下最硬扎的老卒,张英!”

“老姚今晚就在字模库核账,口子给老子扎严实了,今晚钻进院里的杂碎,一个也别想活着滚回北非!”

“末将领命!”

抱拳转身的张英,大步掀开帐帘。

没有调动大队披甲兵马,沉重的玄铁战靴踩在石板上动静太大,容易打草惊蛇。

在饕餮卫营里,张英挑出五十名精悍老卒。

卸去身上的玄铁连环甲,这五十人换上合身的粗布软甲,后腰插着两柄巴掌宽的破甲飞斧,长柄刺枪全换成了四尺长的白蜡杆短矛与厚背短刀。

夜风正急的前半夜,正是巡哨交接的空当。

排成单列的五十名老卒贴着房檐阴影快步穿行,从印书坊运送废料的狭窄角门钻进院落。

占地极宽的是印书坊后堂。

正当中的字模库建了三层高,横在半空的几十根原木大梁,投下大片黑影。

右手轻轻一摆,张英下了军令。

踏着廊柱借力上跃,五十名老卒伸手攀住木架,隐进房梁后方,连喘息声都压到了最底。

大堂当中摆着一张宽大的榆木桌。

披着旧灰僧袍的姚广孝坐在桌后,面前点着两盏油灯,老和尚枯瘦手指拨动算盘,另一手握着毛笔,在明日张贴的第二批鱼鳞册底账上勾画,全当头顶的动静不存在。

月光被云层遮盖干净的后半夜,寒风吹的窗纸沙沙直响。

印书坊高大的后院青砖墙外,传来铁爪摩擦的细微动静。

裹着布条的四爪铁钩搭上院墙缝隙,绳索扯紧,翻过墙头的十二条黑布蒙面人影落进泥地里,没带起半点水花。

动作麻利的十二人落地便压低身架,反手抽出身后的精钢短弩。

领头的黑衣人朝前打了个手势。

分成左右两路的队伍贴着外廊,摸到大堂半掩的窗户底下。

透过窗纸缝隙,那个在灯下写字的长身背影落入带头黑衣人眼中。

抬起短弩,食指搭上扳机朝下压去。

就在机括将要击发的当口。

含在张英口中的白骨短哨吹出刺耳哨音,划破夜色。

毫无停顿的五十名饕餮卫老卒,握着短矛与厚背刀自数丈高处直坠而下。

厚底战靴砸在木地板上,震的整座大堂窗框颤动。

“杀!”

人在半空的张英,腰间两柄飞斧脱手甩出。

斧刃劈开冷风,带出急促的呼啸。

黑衣头领手里的短弩被当场劈裂成两截,碎铁飞溅,紧跟着削过身旁另一名刺客右肩的第二柄飞斧,把整条手臂削断,血水溅在窗纸上。

丢开短弩的余下死士,拔出腰间细长短剑试图突围。

落地结成三人小阵的饕餮卫老卒配合熟练,前排老卒横抬短矛压住突刺,两侧老卒顺势矮身前冲,厚背刀由下至上斜撩而出。

刀锋割破皮肉的闷响,在大堂里连成一片。

十几个呼吸过去。

倒满尸首的地上横七竖八,溅在成捆空白纸张与木质字模上的血水,散出刺鼻腥气。

胸口被短矛贯穿的黑衣头领,钉在大堂立柱上动弹不得。

咬紧下颌,他打算嚼碎藏在槽牙里的毒药。

大步上前的张英甩出右手短刀。

顺着面颊划过的刀刃削碎了半边颌骨,惨叫堵在喉咙里,跌倒在血水里的头领,被两名老卒上前反剪胳膊,拿粗麻绳结实捆绑。

大门被一脚踹开。

举着火把的上百名士卒跟着赵黑虎涌进大堂,火光把堂内照得一片通亮。

跨步上前的赵黑虎扯开黑衣头领的衣襟,从夹层里拽出一根金链。

挂在金链底端的是一枚实心金牌。

刻着双剑交叉与展翅鹰标的金牌表面,正是北非迦太基贵族联军的暗记。

跨过门槛的是沉重的铁靴声。

拖着斩马刀迈进大堂的范统,扫了一眼地上的死尸与那枚金牌。

转过头,他看向躲在门外探头探脑的让·莫罗。

“差事办的漂亮!”

伸手入怀摸出两枚大银锭,范统扔进让·莫罗怀里。

“拿着!从今儿个起,你就是大明在罗马设立的第一任平民巡查官!”

“城里的暗渠水巷全归你领着弟兄们排查,只要守大明的规矩,大明的水师和重炮就给你撑腰!”

捧着沉甸甸的白银,让·莫罗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斩马刀被范统往木地板上一顿,沉铁砸出重响。

“传令下去!”

“大军扬帆去迦太基之前,把这片地界给老子翻上三遍!”

“扩招新军!把藏在泥地里的杂碎,连窝带皮全给老子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