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峡外侧的冷风卷着沙尘刮过校场,旗杆上的赤底金龙旗被风扯出噼啪声响。
朱高煦大马金刀跨坐在一张硬木兽皮矮榻上,两腿叉开,沉重铁靴在冻土上踏出深坑。
校场底下黑压压挤了数万人。
这帮人前几天还在海峡城墙上挨饿,现在全伸长脖子盯着高台。
范统蹲在矮榻旁边的粮箱上,两颗硬核桃在掌心里转得咯咯作响。
“老二,人可以给你挑,规矩得按俺说的办。”
范统嚼着碎核桃仁,吐出半片碎壳。
“恶魔新军是骨头,这帮降兵是皮肉,张英当教头卡死操练,敢偷奸耍滑的全给老子撵去盐场挖盐。”
朱高煦抓起开山大斧往地面一顿,斧刃切进冻泥三寸深。
“范叔放宽心,到了俺手里,是骡子是马都得给老子拉出来溜溜。”
朱高煦跳下矮榻,大步走到校场正中,手里长刀在泥地上划出四条深沟。
“法兰西的、威尼斯的、北岸打渔的,全都给老子听好了!”
朱高煦扯开大嗓门,声浪盖过风声。
“手里沾过大明百姓血的,自己滚去俘虏营,要是让老子查出来,直接剥皮点天灯!”
“剩下上过阵、见过血的汉子,按本事站队!”
几万降兵在泥地里推推搡搡。
朱高煦手里的刀尖连连点动。
“会使火铳的站第一道沟,编进火铳队,皮埃尔领着!”
“身高力大能抗揍的站第二道,拿大盾硬矛,雅克当头领!”
“腿脚麻利会摸黑翻墙的,去第三道沟找斥候队!”
“从小在水里泡大的渔民和船工,全去第四道沟,跟着露西亚钻水道路线!”
号令一下,校场乱成一锅粥。
皮埃尔抱着火铳大步出列,踹翻了两个挤上前的瘦弱辅兵。
露西亚反手拔出短刀,在第四道沟前划出一条线,只挑手掌有厚厚桨茧的老渔民。
半个时辰不到,两万多人被拆得整整齐齐,分作四个大阵。
帅台另一侧,姚广孝抖了抖灰僧袍,把一厚沓新盖印的地契和军饷花名册拍在木桌上。
老和尚枯瘦的手指拨动算盘,算珠发出脆响。
“军饷不用朝廷拨一文钱。”
姚广孝抬起眼皮,扫向台下的方阵。
“城里抄出的二十处贵族庄园、三座税署黑库,还有海峡外海的过路抽成,全归清算军军需底账。”
姚广孝抽出一张木制凭条,亮在半空。
“斩敌一人,领铜牌一枚,凭牌换粮三袋。”
“护住商船一艘,领银牌一枚,折银五两。”
“立了大功的,分外城无主熟田三亩,大明官印作保,代代相传!”
地契在风里翻飞。
原本垂头丧气的降兵们喉头滚动,眼睛死死盯住那些盖着朱红大印的木牌。
在这片地界上,贵族把他们当牲口使,连黑面包都要克扣。
现在大明直接把银子和田契摆在桌面上,谁打赢就给谁。
商帮的苏掌柜带着几十名伙计抬来大秤和账册,在校场东侧支起长桌。
废弃船坞、露天铁矿、贵族马场,一笔笔记进大册,清算库文书在一旁核验戳印。
苏掌柜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朝着范统拱手。
“公爷,商帮垫付的首批军靴和棉甲已经入库,账目清爽,绝不差半个子儿。”
范统咬碎第二颗核桃,满意地点了点头。
“做买卖就要讲信用,谁敢从军需里抠油水,老子就把他挂在桅杆上吹海风。”
话音刚落,校场西门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两名饕餮卫老卒押着十几名鼻青脸肿的威尼斯兵,一路拖进校场。
为首的队长身上套着锁子甲,怀里还露着半截绣金绸布。
张英提着狼牙刺枪快步走近,枪尖沾着湿泥,在石板上顿出沉闷响动。
“公爷,赵王,抓到现行的了。”
张英一脚踹在威尼斯队长的腿弯上,那队长扑通跪倒在泥地里。
“这帮家伙去抄北街一处私宅,撬了地窖的两个银箱,还打断了两个讨公道老街坊的腿。”
威尼斯队长在地上拼命挣扎,嘴里吐着带血的唾沫,大声嚷嚷。
“我们是打仗的兵!拿几个钱怎么了!那些贱民敢拦路,没要他们的命就是恩典!”
校场上的几万降兵顿时安静下来,不少人悄悄往后缩了缩脖子。
在他们以往的规矩里,破城抄家顺手抢掠,那是天经地义的事。
朱高煦提着开山大斧,一步步走到木桩前。
玄铁甲叶在风里碰撞作响,他的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在泥地上留下极深的印子。
朱高煦停在威尼斯队长面前,眼神没有半点温度。
“大明的军法,是给活人立的。”
朱高煦缓缓抬起大斧。
“死人,不需要懂规矩。”
斧刃横扫而过。
没有多余的废话,大斧带着破风声劈落。
人头滚落在泥水里,喷出的血水溅湿了前排的木桩。
张英抬手一挥,饕餮卫老卒齐齐上前,短斧落下,参与抢掠的十几个兵卒当场毙命。
两名被打断腿的平民被抬上高台。
范统亲自走过去,把两袋沉甸甸的银币塞进平民手里,顺带塞过去两张大明药局的凭条。
“拿去看伤,以后在海峡讨生活,有大明给你们撑腰。”
平民捧着银袋,在泥地里不住磕头。
台下两万多名仆从军浑身发紧,连呼吸声都压了下去。
给银子是真的给,砍脑袋也是真的砍。
那柄染血的开山大斧立在帅台前,再没人敢对大明的红线生出半点侥幸。
三日后的清晨,薄雾笼罩着北城外的荒野。
一支三千人的清算军队伍在官道上推进,马蹄裹着麻布,脚步声整齐划一。
二十里外的一处旧伯爵军械库,是他们第一次实战拉练。
朱高煦骑在战马上,手按斧柄,恶魔新军的老卒全留在后方,只让降兵顶在最前。
皮埃尔伏在土坡后,抬手下令。
火铳队成三列排开,铅丸装填完毕,火绳在风里泛着红光。
军械库后门的水渠边,露西亚带着水道队摸开铁栅栏,利索地拆掉了挂在门后的铜铃陷阱。
吱呀一声,后门被悄悄推开。
“放!”
前门火铳齐射,烟雾弥漫开来。
守在军械库里的几十名残存私兵刚端起十字弩,就被侧翼摸进来的斥候队用短刀抹了脖子。
整场拔点用了不到一炷香工夫。
皮埃尔带着人踹开库门,三千士卒迅速控制各处库房。
火油桶被推到空地封存,成箱的重箭、铁甲造册装车。
库房深处还堆着三百袋发霉的陈麦。
皮埃尔按照军令,把陈麦分给了闻讯赶来的周边村庄农夫。
几十辆满载军械的大车排成长龙,稳稳当当押运回城,沿途没有一兵一卒脱离队伍,也没有一人私藏兵刃。
站在外城望楼上的姚广孝合上账册,对着旁边的范统微微点头。
“这柄刀,磨出刃口了。”
天色擦黑,海峡上的雾气越来越重。
一匹快马从南边官道疾驰而来,战马口吐白沫,在清算库门前猛然摔倒。
斥候滚翻在地,怀里死死抱着一个用油布包裹的铁筒。
张英抢步上前,撕开油布,拧开筒盖取出一份沾着血迹的羊皮纸。
羊皮纸的一角,盖着残缺的紫蜡印记,蜡油里还夹着粗糙的石膏碎渣。
张英扫过纸上的文字,脸色沉了下来,快步奔上二楼公厅。
大堂内,炭盆烧得通红。
范统抓着半只烧鹅,正准备下嘴。
“公爷,北非出大事了。”
张英把密报拍在桌上。
纸上只有两行阿拉伯文写就的急信:
北非贵族残党合流,雇佣五百艘大号桨帆船齐聚西岸。
紫印持有者携皇室血脉,已逃入迦太基旧港废墟,筑起炮台二十四座,欲封死整条西去航道。
范统停住手里的动作,把烧鹅丢回盘子里。
他拿油乎乎的手掌在海图上抹过,手指重重按在迦太基旧港的红圈上。
两颗生核桃在掌心里被捏得粉碎。
“在海峡被打得像狗一样跑,跑到北非倒学会筑炮台了。”
范统站起身,拖起身边沉重的大号斩马刀,刀锋在青石板上擦出一连串火星。
朱高煦猛地站起,一把抓过身后的开山大斧,脸上露出狞笑。
“范叔,俺那帮崽子刚见完血,正愁没硬仗打!”
姚广孝提起狼毫,在迦太基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巨大的黑圈,收笔时墨迹透背。
“黑海已定,海峡已封,拔掉这处旧港,东地中海就再无死角。”
范统大步跨出门槛,翻身骑上身形庞大的牛魔王。
粗犷的大嗓门穿透夜幕,在清算军大营上空震荡。
“吹号!让郑和把镇海舰的炮口全擦亮了!”
“老二,带上你的兵,跟老子去迦太基掀了他们的破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