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四十分,市政综合管廊K17段入口。

切割机火花四溅,防爆门被液压钳撕开一道口子的时候,陆诚就站在三十米外的警戒线后。

“陆队,里面情况不明,要不要等特警……”罗超凑过来。

“等。”陆诚点头,“管廊里没信号、没光源,里面的人跑不快。他们在暗,我们在明,急的应该是他们。”

话音落下不到五分钟,管廊深处传来一阵慌乱的引擎声。

“他要跑!”小鲁喊道。

“跑不了。”陆诚冷静道,“K17段全长四公里,两端各有一个检修井,井盖是铸铁的,八个人抬不动。王霄,封井。”

两分钟后,管廊内的大灯被人从外部远程点亮,那是黄涛连夜破解的市政管廊智能控制系统。刺目的白光下,一辆重载卡车像被钉在手术台上,无处可躲。

特警从两端合围。车斗防水布掀开的一瞬间,所有人的呼吸都顿了一下。

码放整齐的钨金锭在灯光下泛着灰暗的金属光泽,钨金锭之间,夹着几十个军绿色弹药箱。箱子撬开,里面是真空封装的金条,还有成捆的现钞。

“初步清点,钨金配重约十吨半,金条二百六十八公斤,现钞三千万。”黄涛报数的声音都在飘,“陆队,光这些就一点六亿往上了……”

“车上两个人呢?”陆诚问。

“押车的两个,一个都不说话,搜遍全身没有身份证明,只搜出一张塑料卡,好像是通行证之类的东西,里面应该有芯片。”小鲁把证物袋递过来。

陆诚看了一眼,便让小鲁收好,肯定有用。

他语气没什么起伏:“是他们那条线上的‘摆渡人’,只管把货从A送到B,不知道货是谁的,也不知道交给谁。到了编组站,自然有人凭这卡来接。”

罗超倒吸一口凉气:“也就是说,下家今天就会来编组站?”

“船明晚才离港,接货的人最迟明天凌晨到。”陆诚看表,“编组站,布控。记住,只拍照确认,先不抓,看看这条鱼有多大。”

天蒙蒙亮的时候,另一个消息传了过来。

赵宗华在加密频道里报告:“陆队,董建山动了!五点整,他的车离开凯景华宫,三辆车,往机场高速方向去。林警官协调的边控已经生效,机场那边全员就位!”

陆诚站在管廊入口,望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缓缓说了一句:“比想象中的还要急。”

“陆队,我们是不是要收网抓他?”

“不急。”陆诚的目光落在那辆还冒着余温的重载卡车上,“货没了,人跑不跑,其实已经不重要了。但,”

他顿了顿。

“一个知道自己已经被当成弃子的人,跑之前最想带走的东西是什么?”

……

上午九点二十分,江海国际机场,T2航站楼国际出发口。

一名持新加坡护照、自称“陈志明”的中年男子在安检通道被两名便衣一左一右夹住。他西装笔挺,拉杆箱里是三十万现金和一套全新的身份文件,指纹比对结果,董建山。

消息传回专案组,办公室里一片欢呼。黄涛蹦了起来,罗超的保温杯盖都没拧紧。

只有陆诚没动。

他盯着大屏幕上董建山的入案照片看了足足十秒,然后开口,声音平静:“这不是董建山。”

全场一静。

“身高一米七八,和董建山一致。体貌相似度很高,做的应该是医学美容级别的改装。”陆诚走到白板前,用笔在板上敲了敲,“但是有三个细节对不上。第一,董建山右手食指第二关节有陈旧性骨折,二十年前的旧档案里写着,是在船上被缆绳绞的。刚才老赵发回来的现场照片里,这个人的右手我放大看了,关节是完好的。”

“第二,机场这个人过安检的时候,是把登机牌递给地服的,用右手。董建山有二十年糖尿病史,去年体检报告显示他眼底病变,视物模糊,递小件物品他习惯用左手凑近了看。细节不会撒谎。”

“第三,”陆诚在白板上画了一条线,从“机场”一直画到“编组站”,“真正要跑的人,不会把三十万现金放进行李箱。董建山这种人,跑路只会带三样东西:金条、账本、命。”

罗超表情凝固了:“你的意思是……那个替身,是他放出来吸引我们的?”

“不是替身。”陆诚摇头,“是个愿意顶罪的‘影子’。能让一个活人顶替自己去坐牢甚至去死,董建山手里一定捏着这个人最不能承受的东西。但这不重要了。重要的是,”

他的笔尖重重点在编组站三个字上。

“董建山本人,根本没去机场。他的人还在青禾,他跑的路线,跟他那十二吨‘货’,是同一条。”

地下管廊的另一头,编组站。

“黄涛,编组站布控到位没有?”

“到位了!铁路公安配合,货运编组站从今天凌晨开始‘例行检修’,停办一切外部接驳!外围三个便衣组,全在暗处!”

陆诚脸上是运筹帷幄的表情。

“好。守株待兔。”

“这次,兔子从洞里出来的时候,让它们一只都回不去。”

……

编组站的“检修”持续到了夜里。

站台上停满了待发的货运车皮,探照灯把铁轨照得雪亮。陆诚坐在站调室二楼,面前是六个监控分屏,面前摊着编组站的平面图,图上用红笔圈了三个点:北咽喉区、货一线、以及站区西墙外那片堆场。

“陆队,都下午了,一点动静没有。”小鲁趴在窗边,脖子都酸了。

“会有动静的。”陆诚头也没抬,“董建山现在什么处境?钱被我们扣了,船明晚出海,船上押的是空柜,他去曼谷见到的会是一场空。他的上线刚刚花两百万买周正明的命,说明上线已经决定断尾。那么董建山现在的状态是什么?”

黄涛接话:“惊弓之鸟。”

“不。”陆诚抬起头,“是困兽。困兽跑之前,一定会做两件事。第一,确认钱还在不在——钱已经被我们截了,他很快会知道。第二,确认谁能证明他‘只是个跑腿的’。”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

“阿彪,是他杀的人,他不怕说。杀手,是他雇的,他也不怕说。但‘渡口’平台上的任务记录、他和上线的通话记录,这些在他手里的东西,才是真正能要他命的东西。所以跑之前,他要跟上线做最后一笔交易,用他掌握的记录,换自己和家人一条生路。”

罗超皱眉:“他怎么交易?上线要把他当弃子了。”

“所以才要在编组站见面。”陆诚道,“清库在即,‘渡口’要迁走,本地的联系人要撤,这一单收尾必须有人在现场。那个凭一句诗来接货的人,就是上线留在青禾的最后一只手。董建山要抓住这只手。”

“而上线,也需要在断尾之前,确认董建山这条‘蛇’不会再咬人。”

站调室里安静下来,只剩监控里车轮压过接缝的哐当声。

夜里十一点零六分,货一线。

一个穿着铁路反光背心的身影从堆场的集装箱阴影里走了出来,手里捏着一张纸条,朝着停靠在侧线的冷藏车厢走去。

“来了。”黄涛压低声音,“比对完成——西奥产业园保安队副队长,姓孙,三个月前刚入职,之前在深圳那家空壳公司的注册地址上班过。就是他,进去园区保安室待了四十分钟的那个步态,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五!”

“先别动。”陆诚盯着屏幕,“等接头。”

五分钟后,冷藏车厢的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一个瘦高的男人探出半个身子,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保安队副队长把一样东西递了进去,那是一台老式的、没有联网功能的卫星短信终端。

“收到东西了,抓吗?”赵宗华在耳机里问。

“抓。”

陆诚吐出这个字的同时,站区的探照灯全部亮起。

十余名特警从集装箱后、从车皮底下、从水塔上同时现身,像一张收紧的网。冷藏车厢里那个瘦高男人反应极快,翻身就想往车底钻,被两名特警按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道砟。

西墙外,一名试图翻越刺网逃跑的黑衣人被无人机照射锁定,老赵带人把人按了下来。

“清点!”罗超冲进现场。

卫星短信终端、一部加密手机、二十万现金、以及一张手绘的东南亚某条海岸线的地图。

而在瘦高男人贴身的口袋里,搜出了一枚老铜钥匙,钥匙柄上錾着一个字:

河。

凌晨一点,三公里外的另一个审讯室里,替身“陈志明”终于开口了。他只交代了一件事:三天前,一个声音打给过他,问他想不想让自己女儿从“那个地方”出来。他女儿在境外被控制着还债。

“董建山给的电话。”替身抬起头,眼神空洞,“他说,只要我在机场被抓,安安静静认下身份,他保证我女儿没事。”

审讯室外的走廊里,听完汇报,有人气得拳头捏得咯咯响:“这个人渣!拿别人的命给自己铺路!”

陆诚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说:“他铺的路,到头了。”

“编组站抓的两个人,加上保安队副队长,这条线下所有的活口、物证,都指向同一个地方。”他摊开手心,那枚老铜钥匙躺在那里,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绿锈。

“河。”

“现在,该去钓这条河里最大的那条鱼了。”

……

周正明是被老赵从自家衣柜里“请”出来的。

准确地说,是这位六十二岁的老账房自己打了110,然后抱着一个双肩包,在衣柜里坐了一夜。赵宗华带人赶到的时候,看见老人戴老花镜,就着衣柜里的一盏小手电,正借着一本《保健与生活》的封面打掩护,往一个硬壳笔记本上誊抄什么。

赵宗华把他扶出来的时候,老人腿都软了,但双肩包死死抱在怀里。

专案组的临时办公室里,周正明喝了一口热粥,脸色缓过来一些,把双肩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

三层。

第一层,是七个U盘和三块拆下来的硬盘。

第二层,是四个牛皮纸档案袋,编号一到四。

第三层,是一个用报纸包了七八层的铁皮茶叶盒。老人揭开盒盖,里面是一本用棉线重新装订过的账簿,纸页发黄,边角磨得起了毛。

“一九九九年到二零零六年,最早的账,我记在这本上。”周正明的手在抖,但声音很稳,“那时候还不叫洗钱,就是给‘金河号’的货分账。后来生意做大了,改成电脑记账,但最要紧的那几年,我都留了手写底账。干我们这行的,机器会坏,会被人没收,纸烧了才知道疼。”

陆诚把那本旧账捧起来的时候,能感觉到老人的目光紧紧粘在自己手上,像交出去的不是账本,是半条命。

“‘金河号’是什么?”

老人沉默了几秒钟。

“一条船。二十多年前,跑北部湾到湄公河一线的走私船。船老大姓何,大家叫他‘何老大’,也有人叫他……”周正明咽了口唾沫,“河龙王。”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

罗超手里的保温杯“哐”地磕在桌角上。

陆诚的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身体微微前倾:“继续。”

“董建山当年就是那条船上的记账先生。”周正明说,“我比他早两年上船,管的是岸上收货。何老大的规矩是,钱过三道手,谁也不知道全貌。二零零三年,船在公海出了一次大事,具体什么事我不知道,只记得那条船回来之后,何老大把所有人遣散,一人发一笔钱,让他们永远消失。董建山拿着那笔钱,回了青禾,注册了建鑫贸易。”

“八百万的第一桶金。”陆诚淡淡接了一句。

周正明浑身一震,抬起头看着陆诚,嘴唇哆嗦着:“你……你们连这个都查到了……对,就是那个数。我当时拿的是四十万,已经是我十年工钱。可董建山能拿八百万……因为船货的‘暗账’是他记的,何老大只信他一个人。”

“后来呢?”

“后来就是西奥电子,就是你们查到的那些。”周正明苦笑,“我在西奥管了二十年账,五年前开始,账目对不上的时候越来越多,因为上面派下来一个‘引路人’,所有的脏活改由他统一调度,董建山从‘东家’变成了‘跑腿的’。董建山表面上风光,其实这五年,他一天比一天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