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台巅,云海如沸。
方才骰子一局,天道圆满,人道残缺,偏偏点数相当,堪堪打成千古难遇的平手。
于旁人看来,平局已是万幸,是绝境里挣来的一线生机。可身在局中的两人都心知肚明——这不是结束,只是开场。
天命可平,人心可抵,最难翻越的,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缥缈无形的天,而是沉沉厚土、万古不变的地。
天定吉凶,尚有变数;地载祸福,从无姑息。
夜郎八负手立在石台对面,素白袍角被罡风掀得微微浮动,整个人站在云海之巅,宛若万古不动的山岳神像。他望着眼前少年,眼神不再是审视、不再是讶异,而是一种沉沉缓缓的惋惜。
“花痴开,你很聪明,也很痴绝。”
他语速极缓,似在讲赌局,又似在讲半生道统,“方才你以残缺破圆满,以凡人痴心抵苍天定数,已是逆天之举。换作寻常江湖人,到此地步,早该知畏、知退、知天命不可违。”
“可你偏偏不退。”
花痴开五指轻扣桌沿,指尖贴着微凉漆黑的弈天石台面,心神稳如止水。
“我自入局那天起,就没想过退。”
他声音清淡,却带着一股撞不破、揉不碎的韧劲,“我这条命,本就是逆天捡回来的。多活一日,便是赚一日;多争一局,便是拼一局。”
夜郎八微微颔首。
“好。那我便让你真正见识一回,何为地道。”
话音未落,他抬袖一拂。
哗啦啦——
整整齐齐三十二张牌九骨牌,自石台暗槽之中齐齐弹出,悬浮半空。
这些骨牌并非凡物,色呈暗青,肌理之中隐有山河纹路流转,不是人工雕琢,是虚空岛万年地脉凝结而成的地脉牌。
牌生地道,骨含山川。
每一张牌起落,都隐隐带着山河沉浮、大地轮转的厚重气息。
寻常赌牌,赌的是数、是巧、是技、是心。
而这一副弈天地脉牌,赌的是运、是势、是序、是万古规则。
“天道一局,赌的是‘命’,众生平等,天命随机,尚有一线侥幸可寻。”
夜郎八抬手指向悬浮半空的三十二张骨牌,目光深邃如渊,“地道一局,赌的是‘势’。山河有高低,地势有顺逆,世道有兴衰,从来不公。强者占地势,弱者随洪流,这便是地之规则。”
“你赢骰子,是赢在人心不屈。”
“若你能赢下这一局牌九,我方才所言全部作数——你便真正拥有与弈天平坐而论道、对峙论心的资格。”
“若是输了。”
他顿了顿,声音骤然冷了三分。
“你这身痴道,从此斩断。你心中执念,从此清空。你颠覆天局、重整赌坛的所有功业,尽数作废。往后余生,你便是我弈天麾下,最听话、最守序的一枚棋子。”
此言一出,云海骤停,风声俱寂。
输,则身死道消,痴心尽灭,沦为傀儡。
赢,则破地登天,人道立道,与天道对峙。
没有折中,没有平局,没有退路。
这就是地道赌局的残酷。
花痴开抬眼望着漫天悬浮的地脉骨牌,眼底不起一丝波澜。
他这一生,走的从来都是绝路。
幼时家破人亡,寄人篱下;少年七年熬煞,九死一生;成年步步浴血,步步逢敌。
他早已习惯——生路从不是别人施舍的,是自己赌出来的。
“可以。”
花痴开轻轻吐出二字。
“请天主定规。”
夜郎八目光微凝,缓缓开口立局。
“牌九三局两胜。”
“第一局,推天门,无巧术、无千法、无外力,纯凭气运地势。”
“第二局,抢至尊,可施千算,可运心法,可斗智斗勇。”
“第三局,定乾坤,赌生死、赌道统、赌天地归属。”
规矩简单,却字字压人。
第一局封尽所有技术,只赌地势运势,恰恰克制花痴开一身千术本领。
在地道大势面前,一切人为技巧,皆为蝼蚁伎俩。
“开局。”
夜郎八抬手一压。
漫天三十二张地脉骨牌瞬间飞速旋转,光影交错,牌面翻飞如山河轮转。
须臾之间,牌落成四堆,两两相对,整齐落于黑石台面之上。
两堆归夜郎八,两堆归花痴开。
石台无声,天地屏息。
花痴开垂眸看着自己面前的四张骨牌,心神瞬间沉入不动明王心经。
心经护体,灵台空明,不慌、不乱、不惊、不疑。
他这一生赌牌,从来不靠运气。
可此刻他清清楚楚感知到——这副牌,大势极差。
两张闲牌零碎散落,一张偏点,一张弱门,四牌组合松散无力,是牌九之中最寻常、最弱势的散牌格局,毫无章法,毫无气势。
再抬眼望向对面夜郎八的牌面。
不需翻看,仅凭地脉流转、气韵沉浮,花痴开便心知肚明。
对方牌势沉稳厚重,地气充盈,如山峦压顶、江河归海,是地道大势所向的稳妥牌局。
气运、地势、天时、地利,尽数在天主一方。
“看见了?”
夜郎八淡淡开口,“这便是地道。天局尚有侥幸,地道从无偶然。大势在我,你纵有通天千术,亦是无用。”
他缓缓翻开手牌。
天、地、人、和,四牌规整有序,首尾呼应,中正平和,稳稳当当一副四平天门。
天门稳,地势稳,气运稳。
地道格局,完美无缺。
云海之上,无形的规则之力缓缓压落,仿佛在无声印证——此局已定,凡人难逆。
无数潜藏在虚空岛四方的弈天气机,悄然锁定花痴开周身,似在等候他道心崩碎、俯首认输的一刻。
花痴开指尖微颤,不是怕,是醒。
他终于彻底读懂了弈天会的可怕。
天局那些厮杀、那些算计、那些权谋、那些高手博弈,说到底,依旧是人之斗。
人斗人,可智取、可力敌、可隐忍、可翻盘。
可弈天的天地对局,是道压人。
道压身前,技巧无用,智谋微薄,人力渺小如尘埃。
一旁夜郎八静静看着他,缓缓道:“认输吧。”
“你少年成名,颠覆旧局,已是人间极限。人道抗争,到此为止,已是璀璨一生。没必要为一场必输的地道大势,葬送自身道途。”
这番话不是嘲讽,是真心规劝。
在夜郎八眼中,眼前这少年,已是百年难遇的博弈奇才。
与其逆天殉道,不如顺势归天,入我弈天,修无上博弈大道,俯瞰世间万古沉浮。
可花痴开只是轻轻摇头。
他缓缓伸出手,指尖触上自己那四副零碎散乱的地脉骨牌。
冰凉刺骨的地气顺着指尖涌入经脉,压得他气血微微翻涌,胸口滞闷难言。
大势压身,寸步难行。
可越是如此,他心底那一点痴火,烧得越旺、越烈、越执拗。
刘震云曾说,人这辈子最难的不是扛事,是扛势。
顺势者千人万人,逆势者寥寥无几。
可世间所有新秩序、所有新生道统、所有改天换地,从来都是逆势之人,拼死挣出来的。
“大势在你。”
花痴开轻声开口,坦然承认。
“地气在你,规则在你,万古地道秩序,尽在你弈天掌控。”
“可大势再盛,压不住人心。地道再厚,埋不了痴心。”
话音落,他抬手,缓缓翻开自己的四张散牌。
四张牌,四副碎局,零零散散、歪歪扭扭,不成天门、不成地势、不成人和。
在地道规矩里,这是彻头彻尾的烂牌、死牌、败牌。
“牌面我输。”
花痴开抬眼直视夜郎八,目光澄澈滚烫。
“可道心,我不输。”
“地道定输赢,只看牌势高低。”
“我花痴开论输赢,只看本心去留。”
“你弈天讲顺势而为。”
“我痴道讲逆势而生。”
轰——
一语落地!
原本稳稳镇压全场的地道气机,竟被这一句痴心逆言震得骤然紊乱!
石台之上,地脉骨牌微微震颤,原本规整的天主天门牌,纹路竟隐隐晃动、偏移、不稳!
夜郎八神色终于彻底变了。
他活过漫长岁月,见过无数赌徒、棋手、强者、天才。
有人惧势,有人畏天,有人贪赢,有人怕死。
唯独没有一人——明知牌局必输,依旧道心不败;明知大势碾压,依旧风骨不屈。
输赢归输赢,道统归道统。
输局不输心,败牌不败道。
这已经不是赌术,这是一种凌驾所有博弈之上的,全新人间大道。
“有趣……当真有趣。”
夜郎八低声喃喃,眼底沉寂多年的波澜,彻底汹涌而起。
“本局牌势,你输。”
“可本局道心,你赢。”
他沉默良久,终是缓缓抬手,一声定论,响彻虚空。
“第一局,半平。”
不是全平,不是胜负,是世间从未有过的——半平局。
牌术输赢,归地道,天主胜。
道心风骨,归人道,痴开胜。
各占一半,互不亏欠。
虚空岛规则震颤,云海翻涌不休,似在质疑这打破万古定式的判定,又似在默默接纳这新生的人道分寸。
花痴开胸中积压的滞闷轰然散开,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弈天会主,并非无情机器、冷酷天道。
他居高临下看尽万古博弈,心中最渴求、最认可的,从来不是顺从棋子,而是敢于破局、敢于立道、敢于与天地分庭抗礼的新生风骨。
“三十年前,夜郎七叛我,带走一线人道火种。”
夜郎八望着云海深处,眼神悠远沧桑,似回望半生恩怨,“我以为这缕火种,终将被世道风雨磨灭、被天地大势碾压、被岁月尘埃掩埋。”
“没想到三十年之后,火种燎原,生出你这么一株逆道青松。”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回石台赌局,神色凛然。
“半平开局,古今未有。”
“那就第二局,彻底分个高下。”
“第二局,抢至尊。”
“不限气运,不限地势。”
“千算可用,熬煞可用,心经可用,你毕生所学,尽数可施。”
“我让你全力以赴。”
他要亲眼看一看——凡人倾尽毕生本领,拼尽血肉道心,究竟能不能,撼动万古地道!
花痴开心神一振,眼底精光乍闪。
终于到了他的局。
第一局封尽人为,只赌天地大势,他只能凭心硬扛。
第二局放开所有桎梏,允许千术、允许博弈、允许人心算计、允许熬煞意志!
这是给他机会,也是给他死局。
赢,则彻底站稳人道根基。
输,则证明——人类所有技巧、所有智慧、所有坚持,在地道大势面前,终究是徒劳儿戏。
“多谢天主成全。”
花痴开凝神静气,双手轻轻覆在石台牌堆之上。
刹那间,不动明王心经全速运转。
周身气流内敛,心神沉入极致空寂。
外人看他静坐不动,实则他体内千算奔腾、心念万千、熬煞骨血尽数沸腾。
七年夜郎炼狱,千手千算、熬煞淬骨、心魔淬炼、生死打磨,所有压入血肉的本领,尽数苏醒。
他指尖微动,看似平平无奇,无花无巧,无千无诈。
可石台之上,三十二张地脉骨牌,气机悄然流转、悄然换位、悄然重组。
千手无形,千算无声。
最高明的千术,从不是眼花缭乱的手法,而是心念控局、气机换位、无声覆乾坤。
夜郎八静静看着,眼底赞叹之色愈发浓重。
他见遍天下千术,见过诡诈百变,见过极速幻影,见过控牌如神。
却从未见过这般——朴实无华,却天地难破的痴绝千算。
别人千术求变、求奇、求险、求赢。
他千术求稳、求真、求心、求不破。
痴者专一,专一者通神。
片刻之间,牌落定局。
依旧四堆牌,两两相对。
这一次,不等翻开,天地气机已然逆转。
原本牢牢压制台面的厚重地气,竟被少年心念硬生生牵引、拆解、重铸!
“开牌!”
两声同出,起落同步。
夜郎八手牌翻开,依旧是稳厚地道格局,天地相辅,势气磅礴,是地道顶级好牌。
可当花痴开四张骨牌缓缓展露全貌的一刻——
整片虚空高台,瞬间死寂。
至尊!
真正的牌九至尊格局!
碎局逆转,死地重生,以人心千算,硬生生从万古地道大势之中,抢出一局至尊天牌!
以凡人之力,逆势改地运!
夜郎八瞳孔微缩,久久无言。
他看着那一副至尊牌,又看着眼前神色平静、不见半分骄矜的少年,终是缓缓轻叹一声。
“我懂了。”
“夜郎七的熬煞,熬的不是身,是心。”
“你这痴道,痴的不是赌,是命。”
“第二局……你胜。”
一言落地,尘埃落定。
半平一局,完胜一局。
两局落幕,花痴开一胜半平,已然立于不败之地。
可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终局,才刚刚开始。
夜郎八抬眸望向漫天云海,声音浩荡沧桑,响彻整座虚空秘境。
“一局平天道,一局破地道。”
“少年人,你当真有资格,与我对弈乾坤。”
“接下来——第三局,定乾坤!”
“赌道统、赌对错、赌天地、赌你我三十年恩怨根源!”
“此局落幕,定弈天万古新规,定人间后世道统,定你花痴开,究竟是逆天痴徒,还是新一代天地棋主!”
狂风再起,云海狂涌。
终极乾坤大赌局,蓄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