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6章 残骸惊心,分赃梦碎

上午十点多,通道口那边的步兵撤回来了。

没有人下令撤。

天上那两架一没,压在最前面的两个排就自己停住了,趴在通道两侧的土里不动,等了十几分钟,开始往后退。

退到雷区外沿,再退回出发的那道土坡,最后撤回四公里外的营地。

这一仗打了四个多钟头,工事没有拿下来,人折了几十个,抬回来的担架从卡车边上一直摆到炊事班的帐篷跟前。

塔纳站在观察所的土台上,一直站到最后一个排撤回来。

这些伤亡他心里还过得去。

这种打法本来就要拿人往上填,第一次夜里吃过一次亏,今天白天照着重新打,路开出来了,人也压到了外墙前面,差的只是最后那一口气。

这一口气原本该由天上给。

真正让他两条腿发凉的是那两架飞机。

柬埔寨这个国家,全国能飞的武装直升机,一只手数得过来。

都是早些年从外面买回来的二手货,机身年头比很多飞行员的岁数都大,一架的价钱按美金算是个天文数字,比整个第三军区一年的军费还多。

零件要从原产国订,订单一压半年,机库里常年趴着两架拆了当配件用。

飞行员更金贵,一个成手要送到国外去培训好几年,回来先在教练机上飞,飞得住了才敢让上武装机。

军区自己一架也没有。

空军是另一个衙门,飞机在人家手上,人也是人家的。

这两架是借来的。

借的手续苏万烈亲自打的招呼,报告一层一层送上去,理由写的是敌方阵地火力强、有雷区和重机枪、夜间还有全套夜视装备,地面部队推进困难,请求空中支援。

那份报告是塔纳起草的,最后签的是他自己的名字。

上午十一点,他派了一个排往小镇那头去。

第一架掉在那边的荒地上,从观察所望过去还能看见烟。

那块地方在森莫港的火力底下,那个排刚摸到半路,港里的机枪就响了,压得人抬不起头,退回来的时候还搭进去两个伤员。

残骸在人家手里。

这件事塔纳想都不敢往下想。

飞机是空军的,机上有编号,有维护记录,有档案。

人家把残骸拖走了,拍了照,拍了机上的东西,哪一天摆到什么人的桌子上,谁也不知道。

中午过后,他自己带人去了北边那片林子。

第二架就落在那儿,离他这个观察所不到三公里。

机身摔断成了两截,尾梁扔在几十米外的树杈上,主旋翼的桨叶插在土里,油烧了一半,火被雨后的湿地压住了,没有全烧起来。

机上四个人。

正驾驶和一个机枪手当场就没了,另一个断了两条腿,还有一个只是撞晕过去,脸上划破一道口子。

塔纳在临时搭起来的帐篷里等那个人醒。

副驾驶醒过来以后,看见塔纳的领章,先要坐起来,被按住了。

塔纳问他机上出了什么事。

那个人说的话,塔纳听了两遍才听明白。

“小东西……很小,黑的,比鸟大不了多少。”

“什么小东西?”

“不知道。从地上窜起来的,一群一群。头一次上来六七个,后来更多。”

塔纳问他有没有看见导弹的尾烟。

没有。

有没有听见防空炮。

没有。

“告警器呢?”

副驾驶摇了摇头。

他说,从进港区上空到往北飞出来,飞机上那些管报警的东西,一声都没响过。

这句话塔纳听懂了,也听得后背发麻。

直升机上装的那一整套家伙,是防导弹的。

雷达照过来会响,红外的东西追上来也会响,一响就自动往外扔干扰弹。

那些东西认的是雷达波,是发动机的热尾。

一个几百克的塑料和碳纤维壳子从底下窜上来,什么波都不发,也没有热,任何一部机器都不会把它当回事。

飞行员的眼睛更看不见。

座舱里那两个人正低着头压机头打地面,眼睛盯着瞄准的那一片,谁会去看侧后方两百米外一个巴掌大的黑点。

“它撞在哪儿?”塔纳问。

“尾巴。”

塔纳从帐篷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偏西了。

他回到营地,坐在自己那张桌子前面开始写报告。

写到下午五点,写坏了三张纸。

第一稿他写的是机械故障。

写完自己就撕了。

两架同时出故障,说不通,何况机上还有两个活人,第二架的残骸就摆在他自己的防区里,来两个懂行的一看就知道尾桨是被什么东西撞掉的。

第二稿他写了被击落。

写到这里笔停住了。

被击落,就得说被什么击落。

他不能在报告上写:被一群玩具飞机撞下来的。

这句话一旦落在纸上,往上送一层,被人念一遍,第三军区就成了整个国家军队里的笑话。

丢两架飞机是损失,被玩具打下来两架飞机是另外一回事。

第三稿他改了整整一个钟头。

最后送出去的那一句话是这么写的:敌方使用不明新型武器,对我空中力量实施非常规打击,两架直升机先后失去控制坠毁。

这句话里的每一个字他都掂过。

不明,是因为他确实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写新型,等于给自己留一条路,新东西谁也没见过,认不出来不算失职。

至于非常规那三个字,是递给上面的台阶,正规仗打输了总要有人负责,碰上非常规的手段,责任就可以往别的地方推。

写完他把纸折好,交给通信参谋。

他很清楚这几个字救不了自己。

飞机是苏万烈开口借的,请求空中支援的报告是他起草的,出动那天的地面指挥也是他。

上面追下来,第一个被叫去问话的人是他,不会是别人。

他这个少校是熬了十几年熬上来的,往上再走一步要等一个位子空出来,往下掉却只要一句话。

帐篷外面,营地里安静得不像刚打完一仗。

……

同一天下午,坚斯波。

苏万烈的这处院子在军区大院的后面,独门独院,平时用来见不方便走正门的人。

院子里种着芒果树,树底下摆了一张藤桌,桌上是茶、切好的水果和一瓶开了封的洋酒。

郭明盛坐在他对面,已经坐了快两个钟头。

万隆基建这几年在柬埔寨接的都是路桥和园区的活,郭明盛本人很少露面,这一趟他是自己开车过来的,车停在院子外头。

他弟弟死在森莫港那条路上以后,他跟苏万烈之间就不再是普通的生意来往了。

他们聊得很痛快。

聊的是港口拿下以后的事。

五千吨的泊位归谁运,仓储那一片怎么切分,还有那张至今没被撤销的批文,要过到哪家公司名下。

郭明盛把后面几笔钱的安排也摊开讲了,第一笔什么时候到,第二笔挂在哪个工程的名目下走。

苏万烈听得很仔细,有两处还让他再说一遍。

今天早上飞机上去的时候,苏万烈是知道的。

他等的是一个消息,一个可以在电话里对金边说的消息:森莫港的抵抗已经被打散。

院子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他的参谋,站在藤桌前面五六步的地方,没有往前走。

这个人跟了苏万烈七年,什么场面都见过,这时候脸上的颜色不对。

“说。”苏万烈说。

参谋看了郭明盛一眼。

“他不是外人。”

参谋把话报完了,报得很快,一口气报到底,报完就低下头。

藤桌这边没有人出声。

苏万烈的手还搭在酒杯上,手指头一点一点收紧。

他脸上的血色是从下往上退的,先是嘴唇,然后是两颊,最后连眼睛周围那一圈都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