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本笔记放在一起,一本歪歪扭扭的像小孩的字,一本工工整整的像官吏的公文。中间隔了好几年,隔了几千里路,隔了无数个蹲在路边跟人说话的下午。

秦恒把两本笔记并排放在架子上,看了很久。

腊月初,秦恒又去了一趟山上。这是他今年第三次上山了,比往年去得都勤。他带了一床新做的厚棉被、两坛子黄酒、一包京城的点心,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日用品,把马背上的褡裢塞得鼓鼓囊囊的。

蒙莺开门的时候看见他背了那么大一个包袱,皱了皱眉。“你这是搬家呢?”

“天冷了,给您带点过冬的东西。”

蒙莺把东西接过去一样一样地看了一遍,看到那床厚棉被的时候伸手摸了摸被面,说了一句“针脚挺密”,然后收进了屋里。秦恒跟进去帮她把东西归置好,又把院子里那堆柴火劈了,把鸡圈整了整,把水缸挑满了。

那天晚上他坐在火炉边跟蒙莺说话的时候,忽然发现姑祖母的头发比去年又白了一些,脸上的皱纹也深了,可眼睛还是亮的,看人的时候还是像从前那样清清爽爽的。

“姑祖母,您明年春天种枣树的时候,儿臣来帮您挖坑。”

“你记得就来。不记得也没事,我自己挖得动。”

“记得。儿臣一定来。”

蒙莺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说话。那天晚上秦恒睡得很沉,一觉睡到了天亮。

腊月中旬,秦恒回到京城。宫里已经在准备过年的事了,乾清宫的门上贴了新写的春联,院子里挂了几盏红灯笼,看着比平时热闹了一些。

秦恒回来后把今年最后一批待办的事处理完了——给几个偏远地方的知县回了信,把海疆市舶司的筹备进度确认了一遍,又去工部跟赵元朗碰了一次面,商量明年运河清淤之后的码头修缮计划。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那天,秦恒照例写了一副春联送到乾清宫。今年的春联写的是——“万里山川开画卷,一年风雨入诗篇”。

秦夜看了那副春联,站在门框前端详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今年的比去年的气魄大。”

“儿臣今年走的地方多了,心也跟着大了。”

“心大是好事。心大才能容得下事。”

除夕那天傍晚,乾清宫里照旧是一桌年夜饭,父子俩对面而坐。

桌上有鱼有肉有饺子,还开了一坛蒙莺酿的米酒。秦夜给秦恒倒了半杯,自己也倒了半杯,两个人碰了一下杯,各自喝了一口。

窗外的雪下得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窗纸上沙沙地响。屋里炭火烧得旺,暖融融的,把两个人的脸都映得红扑扑的。

秦恒这一年比往年沉稳了不少,话也比去年少了一些。可他不说话的时候眼里有东西,看着像是在琢磨什么。秦夜没有问他琢磨什么,他知道这孩子心里装着的事一年比一年多,一年比一年重。他能装得住,就说明他扛得住。

吃完年夜饭两个人坐在火炉边守岁。秦恒今年没有熬到天亮,过了子时他就靠在椅背上打起了盹。秦夜没有叫醒他,只是拿了一件厚袍子给他盖上,然后自己坐在对面,端着茶碗看着窗纸上透进来的灰白天光。

天快亮的时候秦恒醒了,睁开眼睛第一句话是——“父皇,新年好。”

“新年好。”

窗外的鞭炮声远远近近地响起来了,把新年的第一个清晨搅得热闹又安静。

正月初八,秦恒动身去了南边。

这次去的目的地是泉州港——市舶司的筹备已经到了最后的阶段,他要去亲自看一遍筹备的情况,确认三月正式开港之前一切都准备好了。

他走的时候秦夜站在宫门口送他,看着他的马队消失在官道尽头,转身回去批折子了。这已经成了他们父子之间的一种默契——秦恒出门,秦夜送;秦恒回来,秦夜等。不需要多说,不需要叮嘱,彼此都知道该做什么。

秦恒在路上走了十来天,到了泉州。港口的码头边上已经立起了一座新的院子,门口的匾额上写着“泉州市舶司”五个大字。院子里有几间新粉刷的屋子,几个书吏正在里面整理文书和档案。秦恒进去转了一圈,看了看登记簿的格式、税费的征收标准、货物的分类目录,每一样都跟他离开京城之前定下的方案对得上。

他在泉州待了五天,把市舶司的每一个环节都过了一遍,又去了港口上跟几个船主聊了聊。船主们说市舶司的事他们已经听说了,只要收的税不太重、手续不太麻烦,他们愿意把船靠在泉州港。

秦恒听完之后心里有了底。他给秦夜写了一封信,说泉州这边的筹备已经就绪,三月开港没有问题。

二月里秦恒从泉州回来之后没有闲着。他又去了一趟黄河工地看了竹笼筑堤的试点情况。去年铺下去的那些竹笼经过一个冬天的考验,没有散架,没有移位,堤脚下的土被竹笼牢牢地拢住了,没有被水冲走。老工匠说这个法子确实管用,等汛期过了再看一看,如果效果好的话明年就可以在更大的范围内推广。

秦恒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没有急着下结论。他知道很多办法在一小段河上管用,可放到一整条河上就未必。得再等等,等到汛期过了再看实际效果。

二月下旬,礼部那边传来了消息——草原的商队已经出发了,预计三月中旬到达京城。秦恒把之前定好的接待方案又过了一遍,确认每一个环节都没有遗漏。

三月中旬,草原商队到了。

商队一共来了四十多人,骑着一色的草原马,带着十几辆装载货物的勒勒车,领队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老商人,姓阿史那,据说在草原上做了大半辈子的买卖,跟老首领和新狼主都有交情。

秦恒没有直接去见他们,他站在城楼上的角楼里远远地看着那支商队进了驿馆。商队里的人下了马之后四处张望,看着京城的街道和建筑,脸上的表情有好奇的、有警惕的、有故作镇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