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叟闻言浑身一僵,看着那老猫,面露苦笑:
“好叫恩公得知,这老猫在家中养了二十余年,平日里以扑鼠雀为食。”
“只是这两年天越来越冷,庄中鸟兽绝迹,每年的都有老弱冻死。”
“没到治丧的时候,它就偷吃祭品,因为这个,我那不争气的儿子到处赔不是。”
“在家里没少挨棍子,这才一到庄子前就徘徊不前,让恩公误会。”
这个解释极为牵强,宁峥与麦青青完全不信。
别的不说,就身后柴担上的那些鼠兔,就饿不着这老猫,又何至于冒着挨棍子的风险,去偷食祭品。
况且以这老猫的速度,寻常汉子别说打棍子了,近身都难。
然而,前方的陈年却是信了。
他摇了摇头,制止了两人下一步的动作:
“天色不早了,既然是误会,那便进去吧。”
“还劳请老丈带路,免得生人入村,引起什么误会。”
这世道,生人入村,最是忌讳。
即便是官道就在不远处,贸然进村,也可能被人打出来。
那老叟闻言,顿时喜出望外,连声道:
“好好好,老汉我这就带路。”
事实证明,陈年的决定是正确的。
即便是有老叟带路,行至村口,几人仍是被拦了下来。
看着那归来的老叟,村口拦路的两个汉子表情凝重的对视了一眼,仿佛在确认什么。
老叟走到近前,见两人无动于衷,顿时皱眉道:
“大勇、二勇,是我,三叔伯,今日打柴回来晚了一些。”
“你们去跟庄主知会一声,就说今日我带了几个路过的客人投宿,明日一早就走。”
此言一出,两个汉子的表情更加凝重了,那年轻些的飞快的后退两步,掏出一面铁锣就敲了上去。
“镗啷啷~~~”
刺耳的锣响划破夜幕,在不大的庄子里炸开。
霎时间,犬吠四起,人声嘈杂,婴孩哭声响彻四野。
一道道青壮身影提着铁锹镰刀,长刀木棒,从各家蜂拥而出。
那老叟见状吓了一跳,他上前一步,手中树枝挥舞,大声道:
“二勇!!你这是作甚?平白无故的敲锣,难道失心疯了不成?!”
那二勇闻言却是向后退了一步,同样高声厉喝道:
“站在原地别动!等庄主再说!!”
天刚薄暮,人未安歇,庄子里的人汇聚的极快。
不过说话的功夫,庄子口便汇集了数十名青壮,黑压压的一片人影在雪地里极为显眼。
那阵势,让麦青青的手不自觉的按上了剑柄。
若不是一旁的宁峥阻止,那长剑早就拔了出来。
麦青青尚且如此,那老叟就更不知所措了。
就算反应再慢,看着眼前黑压压的人影,他也察觉了不对。
自己不过刚刚进山一日,庄子里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那往日里的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亲戚后辈、左邻右舍,看他的眼神像是见了鬼一样。
“大勇,我是三叔伯啊!不过是带了几个客人投宿,你们...你们这是要干什么?”
“投宿?!”
人群中,走出个矮壮汉子,四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件半旧的羊皮袄。
他盯着老叟上下打量了一番,又看了看陈年几人,目光最终落在了那只老猫身上:
“三叔伯,川子说你进山打柴,已经五六天没回来了。”
“这一回来,就带了几个生人入庄...”
他话说到一半,停在了原地,像是在拣词儿,又像是在问话。
老叟闻言顿时红了眼眶,他一边指着被宁峥扔在地上的柴火一边解释道:
“你听那个逆子胡说八道!我今早出的门,晌午打了一担柴。”
“要不是摔了一跤,早就回来了,哪里来的五六天!”
“我大冬天上山给他打柴,他竟然编排起我来了。”
“逆子!真是逆子啊!!”
许是身前人多,壮了他的胆子,老叟边说边骂,暴跳如雷。
然而,周围的人群却是安静异常,那矮壮汉子脸上笑容猛然一僵。
身后的青壮们更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接话的都没有。
那诡异的气氛,渐渐让老叟察觉了异常。
他目光扫过眼前的一众青壮,心中的不安,让他不由提高了声音:
“庄里到底出了什么事?那逆子呢?让他出来!”
矮壮庄头见状扯了扯嘴角,满脸堆笑的道:
“川子正在守灵,抽不开身,三叔伯,您大人有大量,不要跟他一般见识。”
“守灵?守什么灵?”
那老叟闻言身躯一震,一股怒意直冲脑门,他顾不上眼前的情形,破口大骂道:
“老汉我活的好好的!他这个逆子守的哪门子灵?!”
“他这是要咒他亲老子!咒他亲老子死啊!”
“...”
声声咒骂,响彻夜空,那庄头脸上笑容越来越僵。
直到老叟骂累了,他才神色凝重的开口道:
“三叔伯,川子真没有咒您,是...是婶子没了,三天前的事儿。”
“您说您早上出的门,可婶子都去了三天了,您一次都没露过面,这一回来又带了几个生人。”
“不是我不近人情,要是今日站在这里的是您。”
“这庄子,您第一个不会让人进。”
“噗~~!”
老叟抬起的右手一松,树枝坠在地上。
“你...你说什么...?老婆子...老婆子她走了?!!”
他捂住胸口踉跄后退两步,颤抖的手指着庄头,激动的道:
“你骗我的对不对!你一定是在骗我对不对!”
“还有你们,跟川子一起骗我的!”
手指横移,掠过一张又一张熟悉的面孔。
这一刻,老叟无比希望有人站出来,反驳他的话。
然而,手指过处,往日里叔伯长叔伯短的青壮们,一个个全都避开了视线。
那份沉默,让老叟彻底意识到,那庄头并未说谎。
他相濡以沫几十年的老伴,真的没了。
突如其来的打击,使得老叟浑身一软,一屁股坐到地上,失魂落魄的喃喃:
“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我今早出门的时候她还好好的。”
“今早出门的时候,她还好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