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53 章 神秘的叔叔

他一边嚼着饼,一边含含糊糊地又说了一句,"叔叔说,小孩子不能饿着肚子赶路。

他还说——

''你爹也真是的,跑路也不带干粮,要不是碰上我,你们兄弟俩怕是连走路的力气都没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还用手刮了一下我的鼻子,跟娘平时刮我的时候一样,手指凉凉的。"

"那个叔叔长什么模样?"

"长得……"大宝歪着头想了想,眉心拧成一个小疙瘩,"高高瘦瘦的,比我爹高一个头,说话声音很好听,像是在唱歌,笑起来的时候嘴角翘翘的,牙齿白白的。

还有,他头上戴着一顶大帽子——"

"斗笠?"

"对对对!就是斗笠!"大宝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找到了正确答案,随即又暗了下去,声音也跟着沉了半度,"可是他脸上有一道疤。

不算难看,但是……但是挺显眼的,在左边脸上。

好在他眼睛好看,比我们学堂里教《论语》的先生还好看。

那个先生的眼睛又小又黄,看人的时候还要眯着,跟吃了酸橘子似的,瞪人的时候更吓人;

这个叔叔的眼睛又大又亮,看人的时候是在笑的,跟天上的月亮差不多,弯弯的。"

"疤?"李友直心里咯噔一下,像是被人用一根细针在心底扎了一下,针尖还转了一圈,疼痛细小却尖锐,"什么样的疤?

大宝,你再仔细想想。"

"就是……在这里。"大宝用手指在自己左颧骨上比划了一下,指尖在脸颊上画了一道弧线,"一道浅浅的,大概这么长。

"他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一小段距离,大概半寸左右,两只手指之间留出一条窄缝,"像是被什么东西划的,已经不太明显了,但凑近了能看见。

我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早就好了。

他还说,这是他小时候爬树掏鸟窝摔下来蹭的,他娘为了这事差点把他腿打断,拿着扫帚追了他三条街。

爹,他娘是不是比咱们家隔壁汪大娘还凶?

汪大娘骂人的时候只是嗓门大,他娘会拿扫帚追着打,打起来梆梆响。"

李友直心里把认识的人飞快地过了一遍——

高瘦身材,疤在左颧骨?

他在城门口当差十年,见过无数张脸,来来往往的人从他眼前经过,少说也有几万张面孔,可这道疤他想了又想,还是对不上号,像在记忆里翻找一件放错了地方的东西。

这人不是老和尚的人——

老和尚身边那个黄俨,胖得像一只皮球,走起路来浑身的肉都在颤,喘气都费劲;

那个郁新瘦倒是瘦,颧骨高得像两座小山,可他脸上干干净净的,不像有疤。

可除了老和尚,还有谁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找上他?

难道是潭王府的人?

不对,潭王府的人不会给大宝买烧饼,他们只会拿鞭子抽人,下手狠着呢。

难道是锦衣卫的暗桩?

更不对,锦衣卫抓人不需要先给甜头,他们直接踹门进来,二话不说就把人按在地上。

大宝没有察觉到父亲脸色的变化,自顾自地把手伸进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两个还带着体温的烧饼,饼皮上还冒着最后一丝热气,双手捧着递到李友直面前,语气里带着几分求表扬的得意,下巴微微扬着:"爹,你看——

烧饼还是温的!

我特意给你和娘留的,捂在怀里捂了一路,就怕凉了。

那个叔叔说,烧饼凉了就不好吃了,芝麻就不脆了,软塌塌的像面疙瘩。

他还说,做儿子的要知道心疼爹娘,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他说他小时候也这样。"

月光下,那两个烧饼被孩子贴身捂了一路,饼皮上的水汽已经把他的衣襟洇湿了一片,布面上洇出一圈深色的水痕。

李友直伸手接过饼,摸到饼面上湿漉漉的——

那是孩子一路小跑上来出的汗,热气透过衣襟浸到了饼里,还带着孩子身上的体温。

他看着手里的烧饼,饼面上印着几个模糊的手指印,忽然觉得这两个饼比他在城门口收过的所有过路费加起来都沉,沉得他几乎托不住,手心都在往下坠。

"爹,你怎么不吃?"

大宝仰着脸问,眼睛里映着月光,亮得像两颗刚从溪水里捞出来的鹅卵石,清澈得让人不敢多看,眼底没有一丝杂质。

孩子还不知道什么是阴谋,什么是陷阱,他只是单纯地觉得——

有人对他好,那个人就是好人。

他的世界里还没有灰色,只有黑色和白色,好人就是好人,坏人就是坏人,中间没有模糊的地带。

李友直强忍着心里的酸涩,那股酸从喉咙一直泛到鼻腔,把儿子的小手推了回去,挤出一个笑容,嘴角扯得有些僵硬:"爹爹不饿,还是你吃吧。"

他说话的时候喉结上下滚了滚,咽了一口唾沫——

他其实也饿,他的肚子早就在咕咕叫了,肠子都在打结,饿得前胸贴后背,可他不敢吃。

这两个饼是那个人给他的儿子的,谁知道里面有没有掺别的什么东西。

在衙门里待久了,他对任何不请自来的善意都本能地保持着警惕,像是看到路边突然出现的一锭银子,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害怕。

"真的可以吗?"

大宝咽了口口水,眼巴巴地看着手里的烧饼,喉结上下滚了滚,像是在做最后的良心挣扎,小眉头都皱了起来,眼睛却死死盯着饼上的芝麻粒。

"真的。"

俗话说,半大的小子,吃穷老子。

李大宝刚才一直忍着,听到这句话像是得了赦令,立刻把手里的半块烧饼一把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鼓得脸颊都变形了。

接着又抓起第二个,三下五除二吃了个干净,连掉在衣襟上的芝麻粒都用小指头一颗一颗粘起来送进嘴里,小指头在衣襟上仔细地捡了一遍又一遍,才觉得饱,拍了拍肚皮。

好在他有心,给母亲留下了一个烧饼——

那烧饼被他的手捏得都有些变形了,饼面上还印着几个小小的指头印,深深浅浅的,像是被一只小爪子挠过,又像是被一只小狗的爪子按过,饼边还有一处被他抠掉了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