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上他们的脚印还在,凌乱地印在灰尘上,二宝的襁褓也还在,棉布的纹理清晰可见,可孩子就是不见了——
没有血迹,没有挣扎的痕迹,连包裹他的那块襁褓都还整整齐齐地躺在杜氏怀里,连一道褶皱都没有多出来。
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尽量放得平稳,"岳麓寺是千年古刹,香火不绝。
每日来上香的信徒不说上万,少说也有千八百人,人来人往的,脚步声就没断过。
这里人来人往的,连只野兔子都难见到,怎么会有狼?
要是真有狼,寺里的师父们早就请猎户来打狼了,还能让这畜生活到今天?
狼皮早就挂在墙上了。"
"那、那会不会是老虎?"
杜氏抓住丈夫的袖子,力道大得李友直都觉得手腕生疼,像是要把他的手腕捏碎了一样,指甲透过衣料陷进肉里,疼得李友直倒吸了一口凉气,嘴角都抽了一下。
"我听隔壁汪家大娘说,山上住着一只会吃人的大老虎!
会不会是老虎下山,把咱家二宝叼走了?
汪大娘说她爷爷亲眼见过——
那只老虎比水牛还大,毛色金黄的,一口能叼走一头猪!
你说它叼不叼得动二宝?
二宝才多重?
七八斤的娃,老虎一口就没了!"
李友直拍了拍妻子的手背,轻声安慰道,手指在她手背上一下一下地抚着:"夫人,你忘了咱们那位潭王爷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莫说这山里没有老虎,就算是有,也早就被他抓到府里圈养起来了,关在青砖围场里当宠物养着。
他最爱珍禽异兽,府里那座青砖围场你又不是没听说过——
连那些在长沙城待了几十年的老人都说,潭王把他能找到的猛兽全都关进去了,连只猞猁都不放过,山上的野猪都被他抓绝了。
要是岳麓山上真有猛虎,他早就派人来搜山了,别说老虎,连根虎毛都不会剩下。
他连豹子都抓,还能放过老虎?"
"可是——"
"再说了,老虎食人,不光是小孩,连成年人也要一起遭殃。
昨晚咱们俩都毫发无伤,就证明不是野兽干的。"
他蹲下身,指着石阶周围的地面给杜氏看,手指在石板上画了一个圈,指尖划过石板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你瞧瞧,地上没有血迹,没有兽毛,连个爪印都没有,连泥地上的痕迹都是咱们自己的鞋印。
大宝刚才还好好地坐在那边啃烧饼,坐在石头上两条腿晃来晃去——
真要有老虎,它不先吃这个在外面乱跑的大孩子,倒先把咱们怀里裹得严严实实的二宝叼走?
天底下没有这样的畜生,老虎又不傻,它也知道哪个好抓。"
杜氏愣愣地听着,嘴唇还在发抖,牙齿磕碰着发出细小的咯咯声,但抓着他袖子的手慢慢松开了,指甲从他肉里退出来,留下几个深深的月牙形印子。
丈夫说得有道理——
可她心里还是慌,慌得像是被掏了一个无底洞,风从那个洞里呼呼地灌进来,怎么也填不满。
那是一种母亲独有的直觉,告诉她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告诉她在更深的地方藏着什么她看不见的东西。
李友直蹲下身,用袖子替她擦了擦眼泪,袖口的布蹭过她的脸颊,带着他体温的余热,压低声音说:"当务之急,先找到大宝,再找二宝的下落。
然后咱们到岳麓寺投宿一晚。
你放心,二宝不会有事——
如果是人干的,对方一定有目的。
有目的,就不会害人命,害了命就什么都没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其实也在打鼓,像是有人在里面擂鼓。
但他不能慌。
杜氏已经慌了,整个人都在抖,大宝还等着有人告诉他"没事",这个家现在只有他还能站得稳,他要是也倒了,这一家四口就真的散了,再也拢不起来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有目的''?"
杜氏的声音忽然变得警觉起来,像一只嗅到了危险气息的母猫,连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虽然不识字,可她不傻——
丈夫今天说话吞吞吐吐的,话里藏着太多她听不懂的东西,像是隔着一层雾在看人,怎么都看不真切。
李友直张了张嘴,想把老和尚的事告诉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喉结上下滚了滚,像在吞咽一块滚烫的石头。
他不想让妻子知道,他们全家落到这步田地,都是因为他那天早上喝了一碗茶——
不,是因为他骨子里的胆怯与贪婪,被一颗花生米和一句"怕死的人往往死不了"给撩拨了起来,像是火苗舔到了干柴。
"……没什么,我就是觉得这事不像是意外。
你看——
大宝回来了,还带着烧饼,好好的,连块皮都没破。
要是坏人,他能放他回来?
坏人抓了孩子就跑,跑得越远越好,不会还留一个在原地等着被认出来。"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杜氏盯着他的眼睛,目光像一把锥子,直直地扎了过来,锥尖正对着他的瞳孔。
她虽然不识字,可她认得她男人的眼睛。
他在撒谎的时候,眼珠子会往左下方瞟,睫毛会多眨两下,这是他十几年没有变过的老毛病,改都改不掉。
此刻他的眼珠子正往左下方瞟着,月光把他脸上的每一个细节都照得纤毫毕现——
连睫毛投在颧骨上的影子都看得一清二楚,连嘴角那一丝不自然的抽动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没有。"
李友直避开她的目光,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咱们先去找大宝。
他在那边——
我方才就看到他了,刚才我听见那边有动静。
你看,那不是他吗?
坐在石头上啃东西呢。"
他伸手指向不远处的一块大石头,月光下能隐约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正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啃着手里的什么东西,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一只找到了坚果的小松鼠,两条小腿在石沿上荡来荡去。
杜氏默然点头,一言不发地跟在丈夫身后。
她腿还有些软,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右脚踝比刚才肿了些,可她咬着牙不吭声,嘴唇抿成一条线,硬是跟着丈夫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