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儒辅佐楚昭十几年,总想着辅佐明君,平定乱世,让百姓过上好日子。

可楚昭的野心,从来都是争霸天下,不是安民立业。

他越辅佐,越觉得心寒。

直到今天,听到萧宁那句“大尧的子民,一个都不能弃”,他才忽然明白。

自己想要的明君,不是能征善战的霸主,而是心怀百姓的仁主。

楚昭不是,萧宁才是。

他撩起衣袍,跟着众人一起跪下,高声呐喊。

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他知道,自己选对了。

往后的路,跟着这位陛下走,总能看到海晏河清的那一天。

呐喊声持续了很久,才慢慢平息下来。

可每个人心里的火,却越烧越旺。

雪夜很冷,寒风刺骨。

可校场上的几万名将士,却个个热血沸腾,浑身发烫。

他们看着台上的年轻帝王,眼里有敬畏,有崇拜,更有坚定不移的信念。

他们知道,接下来的路会很难打,会有硬仗,会有牺牲。

可他们不怕。

因为他们的陛下,站在最前面。

因为他们要做的,是收复故土、拯救百姓的大事。

萧宁收剑入鞘,望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北方。

他知道,黑石滩只是开始。

收复西洲六城,才是真正的考验。

可他也知道,有这样的将士,有这样的民心,没有打不赢的仗,没有收不回的地。

“各营带回,好生休整。”

他最后吩咐了一句,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三日后,誓师北伐。”

“遵旨!”

众将齐声应道。

各营依次带队撤离。

火把组成的火龙,重新沿着校场往各营蔓延。

队伍依旧整齐,可脚步里,却多了几分昂扬的锐气。

没人再迷茫,没人再忐忑。

每个人心里都有了目标,有了奔头。

收复失地,还我河山。

这八个字,像烙印一样,刻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王二柱跟着队伍往回走,脚步踩在雪地里,格外有力。

他抬头望了望夜空,雪已经停了,露出几颗星星,亮得很。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含山城头,重新插上大尧旗帜的样子。

仿佛看到了爹娘站在城门口,笑着迎接王师的样子。

他抹了把脸,加快了脚步。

好好休整,好好训练。

三日后,跟着陛下,打回老家去。

点将台上的火把,还在熊熊燃烧着。

萧宁站在台边,望着远去的队伍,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北方。

西洲六城,八十年沦陷。

这副担子,如今落在了他的肩上。

他不会输。

也不能输。

风卷着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玄色的身影,在雪夜里站得笔直,像一座永不倒塌的丰碑。

北伐的序幕,从今夜起,正式拉开。

天刚蒙蒙亮,莫云城还裹在厚厚的积雪里。

望尧楼的二楼雅间,却早亮了灯。

炭盆烧得正旺,壶里的热茶滚了第三遍,早没了茶味。

沈万舟坐在窗边,指尖摩挲着玉扳指,眼底满是红血丝。

他一夜没睡。

黑石滩下了暴雪的消息前一天就传过来了,可后续的战况,却断了音讯。

楚昭的百万大军怎么样了?萧宁的五万人撑不撑得住?

这两个问题,像两块石头,压在六人心上,沉甸甸的。

柳怀安坐在一旁,花白的胡须上沾了点茶沫,也浑然不觉。

老人捻着胡须,望着窗外的积雪,长长叹了口气。

“这场雪,太大了。”

“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赵铁山坐不住,在屋里来回踱步,靴子踩得地板咚咚响。

“管他是福是祸!”

汉子瓮声瓮气,“大不了咱们提前动手!”

“三千乡勇,还拿不下三千老弱守军?”

“赵兄稍安勿躁。”

陈默推了推眼镜,指尖划过账册,“贸然动手,一旦敦州那边败了,咱们就是砧板上的肉。”

“再等等,探子应该快回来了。”

苏锦行坐在侧边,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眉头微蹙。

他已经派了三拨商队的人去探消息,一个都没回来。

越是没消息,越让人心里发慌。

林晚娘坐在最末位,指尖捏着药囊,眉眼清冷。

她也一夜没合眼。

医馆里的驱寒药材都备好了,伤兵营的方案也拟了三遍。

就等一个准信。

雅间里静悄悄的,只有炭火烧得噼啪响,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每个人心里都悬着一根弦。

绷了一夜,再绷下去,就要断了。

就在这时。

“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三长两短,是他们约定的暗号。

“进来!”沈万舟猛地回头,声音都有点发紧。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个浑身是雪的小伙计跌了进来,帽子上、肩膀上积了厚厚一层白,喘气都带着白汽。

是沈万舟派去前线的探子,最快的快马,走山间小道赶回来的。

“东家……各位先生……”

小伙计扶着门框,喘得说不出完整的话,脸上却泛着异样的红。

“赢了……咱们赢了!”

一句话。

像一道惊雷,炸在雅间里。

赵铁山脚步一顿,猛地转过来:“你说啥?再说一遍!”

“赢了!”小伙计咽了口唾沫,大声道,“黑石滩大胜!”

“萧陛下带着五万玄甲军,大破楚昭百万大军!”

“楚昭弃军跑了!楚军死的死降的降,全垮了!”

雅间里死一般的静。

六个人你看我,我看你,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难以置信。

“你……你再说清楚点。”沈万舟声音发颤,往前迈了半步,“百万大军?全垮了?”

“是!”

小伙计抹了把脸上的雪水,语速飞快:

“萧陛下故意让出黑石滩,又蓄水漫滩,引楚军天天泡水里。”

“暴雪一下,楚军全冻垮了,冰雹砸死冻死者不计其数。”

“萧陛下还带着姜汤热饼受降,降兵三十多万,楚军军师李儒都归降了!”

“现在黑石滩全是咱们的人,楚昭带着十几个亲兵往北逃了!”

“萧陛下说了,三日后誓师,收复西洲六城!”

小伙计一口气说完,雅间里更静了。

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粗重的呼吸声。

柳怀安嘴唇哆嗦着,手里的茶盏“哐当”一声掉在桌上。

热茶洒了满桌,他也浑然不觉。

老人抬起头,望向敦州的方向,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八十年……”

“八十年了啊……”

两行老泪顺着皱纹淌下来,砸在衣襟上。

“先帝们在天有灵……王师真的回来了……”

“好!好!好!”

赵铁山连说三个好,蒲扇大的手掌狠狠拍在桌上。

茶碗跳了跳,哐当作响。

汉子虎目通红,笑得像个孩子,又哭又笑的。

“俺就知道!萧陛下肯定能赢!”

“五万打百万,太他娘的解气了!”

沈万舟站在原地,指尖的玉扳指捏得发白。

他深吸一口气,再吐出来,胸口还是剧烈起伏着。

赢了。

真的赢了。

他之前做了最坏的打算,甚至想过起事失败,全家殉国。

没想到,等来的是这样一场惊天大胜。

五万对百万,不战而屈人之兵。

这位年轻的帝王,比他想象的还要厉害百倍。

“收复六城……”

陈默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手指微微发抖。

他藏了十几年的城防图、粮草账册,终于要派上用场了。

忍辱负重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天亮。

苏锦行也松了眉头,脸上露出笑意。

他算来算去,算过无数种败局的止损方案。

唯独没算到,萧宁能赢得这么彻底,这么漂亮。

“好啊。”

他笑着摇头,“这位陛下,真是深不可测。”

“之前传得沸沸扬扬,说他是纨绔子弟。”

“现在看来,那些传闻,全是掩人耳目罢了。”

林晚娘站在一旁,清冷的眸子里也蒙了一层水汽。

她爹临死前说,等王师回来,把他的医书烧在坟前。

这么多年,她一直记着。

现在,终于可以告慰父亲的在天之灵了。

姑娘别过脸,悄悄抹了抹眼角。

药囊里的药材,终于能用到该用的地方了。

雅间里的气氛,从之前的焦灼沉重,瞬间变成了滚烫的激昂。

压在心头八十年的大石,终于落了地。

盼了一辈子的王师,终于要打回来了。

“诸位。”

沈万舟最先冷静下来,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声音里还带着未平的激荡。

“机会来了。”

“按之前的计划,即刻动手。”

“柳老先生,劳您联络城中的士子、乡绅,暗中造势,散播捷报,动摇守军军心。”

“赵兄,你即刻回去整训乡勇,兵器甲胄都备妥,随时听候号令。”

“陈兄,莫云城的城防图、守军布防、粮仓位置,再核对一遍,确保起事当天万无一失。”

“苏老板,三城的商路、粮草,还有横川那边的消息,都劳你多费心。守军一旦有异动,立刻通报。”

“林姑娘,医馆的药材、伤兵营的安排,都准备妥当。起事当天,全靠你救治伤员。”

“我坐镇望尧楼,居中调度,盯着黑石滩的动向,等王师靠近,咱们就里应外合,拿下莫云城!”

他一句一句,条理清晰,把每个人的任务安排得明明白白。

和之前的沉重不同,此刻他的声音里,满是笃定的力量。

“遵命!”

五人齐声应道,个个神色郑重,又难掩激动。

盼了半辈子的事,终于要动手了。

“还有。”沈万舟补充道,“先把捷报散出去,让百姓们心里有个底。”

“告诉他们,王师马上就到,让大家稍安勿躁,别乱跑,别给守军可乘之机。”

“等城一破,立刻安抚百姓,秋毫无犯。”

众人纷纷点头。

很快,各自散去,忙自己的事去了。

望尧楼的伙计们也动了起来,扮成普通百姓,往大街小巷散消息。

“黑石滩大捷!萧陛下打赢了!”

“王师马上就到莫云城了!”

声音顺着街巷,一点点传开去。

沈万舟站在窗边,望着楼下的长街。

雪后的阳光穿过云层,洒在皑皑白雪上,泛着细碎的光。

他仿佛已经看到,大尧的玄甲军开进莫云城的样子。

仿佛看到了百姓们夹道欢迎的样子。

西洲,终于要回家了。

可事情,却没他想的那么顺利。

消息散出去不到一个时辰,反馈就传回来了。

百姓们……不信。

南市口最是热闹。

卖菜的张阿公蹲在菜摊后面,听旁边的小伙计说王师大胜,头都没抬。

“小伙子,别瞎嚷嚷。”

老人慢悠悠整理着白菜叶子,“这话我听了八十年了。”

“哪次真来了?”

旁边卖针线的刘婶也跟着笑:“就是啊。”

“前几年也说王师要来,结果呢?横川兵反倒多了三千。”

“五万打百万?做梦呢?”

“就是就是!”

挑着担子路过的李四停下脚步,插了句嘴。

“那萧宁是什么人,昌南王啊!有名的纨绔!”

“天天斗鸡走狗,吃喝玩乐,啥时候会打仗了?”

“能带五万人守住敦州就不错了,还打赢百万大军?”

“吹牛皮也不打个草稿!”

周围几个百姓也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

“可不是嘛。”

“楚昭百万大军,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敦州淹了。”

“萧宁那点人,够干啥的?”

“我看啊,多半是沈老板他们太急了,编出来的瞎话。”

“也是,盼了一辈子,想王师想疯了呗。”

“哎,也别这么说。”有人叹了口气,“万一呢?”

“万一啥啊万一。”立刻有人反驳,“五万打百万,除非神仙下凡。”

“萧宁要是有这本事,早干啥去了?八十年都没打回来,他一来就赢了?”

“我才不信。”

人群里,一个白胡子老人拄着拐杖,慢慢走过。

听见议论,也只是摇了摇头,嘴里念叨着:

“盼了三辈子了,失望三辈子了。”

“不盼了,不盼了。”

老人佝偻着背,一步步走远了。

雪地里的脚印,深深浅浅,满是麻木。

不只是南市口。

整条街,整座城,都是差不多的反应。

听到捷报,先是一愣,然后摇头,然后笑是传言,是瞎编的。

没人信。

或者说,没人敢信。

八十年了。

改朝换代,换了三茬横川的官。

从爷爷辈就开始等王师,等到儿子辈,等到孙子辈。

等来的是横征暴敛,是烧杀抢掠,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到最后,干脆就不抱希望了。

麻木了。

管谁当皇帝,老百姓混口饭吃就行。

什么故土,什么王师,不当吃不当喝。

还有人更悲观。

“别是沈万舟他们瞎闹,把横川兵惹毛了,又要遭殃。”

“是啊是啊,上次有人传谣,横川兵杀了好几十人呢。”

“可别连累咱们老百姓。”

议论纷纷里,有怀疑,有嘲讽,有麻木,也有恐惧。

就是没有多少相信的。

消息传回望尧楼的时候,赵铁山正喝着热茶,差点一口喷出来。

“啥?不信?”

汉子“啪”地放下茶碗,瞪着眼睛,“这么大的事,还能有假?”

“俺这就出去跟他们说清楚!”

他说着就要往外走。

“赵兄留步。”

沈万舟连忙叫住他,摇了摇头,“别去。”

“去了也没用,反而越描越黑。”

“为啥啊?”赵铁山急得直跺脚,“明明是真的!”

“他们咋就不信呢!”

柳怀安叹了口气,捋着胡须,缓缓开口:

“不怪百姓们不信。”

“八十年了,失望太多次了。”

“从祖辈盼到孙辈,谁还敢轻易信?”

“再说,五万破百万,本就是天方夜谭的事。”

“换做是咱们,没亲眼见到,怕是也不信。”

陈默推了推眼镜,点头附和:“柳老先生说得是。”

“百姓麻木久了,不敢抱希望,是怕再失望。”

“咱们现在说再多,都不如王师兵临城下管用。”

“只要玄甲军一到城下,守军一乱,百姓自然就信了。”

苏锦行也笑了笑:“正常。”

“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见多了这种事。”

“日子过苦了,就不敢想甜了。”

“咱们先暗中准备,不用声张。”

“等时机一到,城门一开,百姓自然就懂了。”

林晚娘站在窗边,望着楼下零星走过的百姓,轻声道:

“慢慢来。”

“八十年都等了,不差这几天。”

“等王师真的来了,他们自然就信了。”

沈万舟点点头,走到窗边,望着长街的尽头。

那里是南边,是敦州的方向。

“诸位说得对。”

“百姓们不信,是正常的。”

“八十年的亡国之痛,不是几句话就能抚平的。”

“咱们现在要做的,不是逼他们信。”

“是悄悄把事情办好,等王师到了,顺顺利利拿下城池,让百姓安安稳稳过日子。”

“日子过好了,他们自然就信了。”

他顿了顿,语气坚定:

“传令下去,所有义士,暗中集结,不要声张。”

“密切留意守军动向,不要轻举妄动。”

“等黑石滩的大军一动,咱们立刻动手。”

“是!”众人齐声应道。

雅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映着每个人的脸。

没有了刚才的浮躁,多了几分沉稳的笃定。

百姓不信没关系。

他们用实际行动证明。

八十年都等过来了,不差这最后几天。

沈万舟望着南边的方向,目光灼灼。

快了。

很快了。

等王师的铁蹄踏上莫云城的土地。

等大尧的旗帜重新插上城头。

所有的怀疑、麻木、失望,都会烟消云散。

窗外的阳光,慢慢升了起来。

照在积雪上,亮得晃眼。

莫云城的雪,快要化了。

压在百姓心头八十年的雪,也快要化了。

消息散出去的当天,莫云城没起半点波澜。

街市照旧开着。

卖菜的蹲在墙根,把冻白菜摆得整整齐齐。

挑货郎摇着拨浪鼓,慢悠悠走过长街,声音冻在风里,飘不远。

百姓们该干啥干啥,听见“王师大胜”的话,顶多抬头瞅一眼,笑一笑,摇摇头,该忙啥接着忙啥。

南市口的菜摊前,张阿公把最后一筐萝卜摆好。

旁边摊主凑过来念叨:“听说了吗?黑石滩打赢了。”

张阿公鼻子里哼了一声,搓了搓冻红的手。

“这话,我爹活着的时候就听过。”

“我爹死了,我又听了半辈子。”

“哪次真来了?”

摊主叹了口气,也泄了劲。

“也是。”

“五万打百万,说出来谁信啊。”

“沈老板他们也是盼得急了,编个念想给自己壮胆。”

两人说着,就把话题岔开了。

聊菜价,聊赋税,聊横川兵最近又收了什么苛捐杂税。

大捷的事,像颗小石子扔进冰湖里,“咕咚”一声,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就沉底了。

不远处的墙根下,那个白胡子老人拄着拐杖坐着。

晒着太阳,眯着眼,像睡着了。

有人路过跟他提了句“王师要来了”,老人眼皮都没抬。

“来不了。”

他慢悠悠地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木头。

“我爷爷说等,我爹说等,我也等。”

“等了三辈子,没来。”

“不等了。”

说完,老人又闭上眼。

脸上没什么表情,麻木得像街边的石头。

八十年的失望,早就把那点盼头磨没了。

剩下的,只有混日子的麻木。

谁当皇帝都一样,老百姓能混口饭吃就行。

城门口的守军也听见了风声。

几个横川兵缩在岗楼里烤火,一边喝酒一边笑。

“听见没?大尧打赢了?”

“吹呗!五万打一百万,猪都不信。”

“沈万舟那帮人蹦跶不了几天了,等楚昭陛下回师,第一个收拾他们。”

“就是,咱们守好城门就行,管他们瞎嚷嚷啥。”

他们也不信。

百万大军,怎么可能输?

楚昭陛下御驾亲征,怎么可能败?

大尧那个纨绔皇帝,躲在敦州城里不敢出来,还敢打过来?

开玩笑。

整整一天,莫云城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过去了。

雪慢慢化着,街面上湿漉漉的。

百姓的日子,也像这化雪的天,冷飕飕的,没半点起色。

没人真的把“大捷”当回事。

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沈万舟他们在望尧楼里待了一天,听着下面传回来的消息,也没急。

“百姓不信,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