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料杨淑妃微微摇头,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量刑之事,当依法度,不可因一时义愤而失公允。至于发配充军,我朝也不做赶尽杀绝的事。孔家虽有过,然其祖上孔子,乃万世师表,其教化之功不可抹杀。哀家之意,孔家直系子弟,按律惩处,首恶必诛,从者流放两千里。”
如此处置,既维护了法度尊严,又顾及了圣人颜面,可谓仁至义尽。
文天祥心中暗赞,这位太后果然深谙权衡之道。
他赓即盛赞太后圣明,此等处置既彰显朝廷法度之严,又体现仁厚之德,实乃社稷之福。
诸公纷纷附议,皆言太后处置公允,兼顾法度与仁德,实乃万民之幸。
然而,也有人认为朝廷薄情寡义,毕竟孔家千年以来都是读书人的精神支柱,如今说收就收,据闻朝廷彻底抄没孔家,挖出的银子上千万。
这钱财都已经悉数没入官库,田产、地产也早就上交兖州官府,今天还要将孔家人治罪,难免叫这帮人的小心脏打颤。
但当今国主杨淑妃开金口,又有文天祥、陆秀夫和张世杰等重臣鼎力支持,此事便如板上钉钉,再无更改之理。
这些人渐渐明白了,孔家之案,恰如《尚书》所言:“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
然而,一波刚平,一波又起,前朝小皇帝的最终安置问题,恰如阴云散去后重又聚拢的潮雾,再一次郑重而紧迫地摆上了权力中枢的台面。
凤禧宫内,暖阁生香,杨淑妃刚以雷霆手段处置了曲阜孔家那数百口不安分的族人,正趁着冬日里难得一见的和煦阳光稍事休憩,享受片刻慵懒。
她斜倚在铺着软绒的贵妃榻上,半阖着眼,似乎要将连日的肃杀与疲惫都滤在这片暖融融的光晕里。
然而,宫阙深深,总无宁日。殿外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紧接着,皇城司大总管陈麒麟带着一身门外的寒气匆匆入内,他快步走至榻前数步,毫不犹豫地屈膝跪倒在冰凉如水的金砖地上,额头触地,声音因急切而显得低沉紧绷:“启禀太后,臣有十万火急之要事,不得不即刻面奏。”
杨淑妃并未立刻睁眼,只是那纤长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她保持着原有的姿态,任由阳光在脸颊上流淌,只从鼻息间轻轻“嗯”了一声,示意他讲。
陈麒麟不敢抬头,保持着跪伏的姿势,语速极快却又字字清晰地将情报和盘托出:小恭帝赵显自返回后,蒙太后恩准,入青羊宫参禅礼佛,本为静心养性。
然则,此际正值朝廷行在迁至成都,各方人员往来繁杂,竟有不少人借礼佛、布施之名,频繁出入青羊宫,与小恭帝接触。
皇城司暗哨早已心生警惕,近日更是截获数封密信,经查,皆是小恭帝与其宫中旧部、乃至朝中一些对临安旧事念念不忘的官员往来所书。信中言辞虽经掩饰,但字里行间,对昔日临安风华流露追忆,对现状隐有微词,更透露出不甘沉寂的试探之意。
“臣等深以为虑,”陈麒麟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如重锤敲在静室的空气里,“小恭帝虽已禅让,形同隐退,然其身份特殊,终究是先帝血脉,前朝法统所系。臣恐有心怀叵测之徒,借此名目暗中串联,图谋不轨。
此非杞人忧天,密信往来者中,已有两人名列即将赴任马湖江金沙江水电站执事名单,不日便要动身前往工地。
臣惶恐,此事牵涉重大,尤其关乎电站要务,不敢擅自决断,特来叩请太后圣裁。”
杨淑妃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那一双凤目之中,先前的慵懒与暖意顷刻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她没有立刻发作,只是静静地听完了陈麒麟的禀报,然而周身骤然降下的气压,却让暖阁内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她搁在榻边小几上的手,指尖微微收紧。片刻,她倏然坐直了身子,伸出另一只手,端起了方才宫女新奉上的雨前龙井,茶盏是上好的甜白釉,触手温润,可她的动作却带着一股冷冽的力道。
瓷盏底撞上紫檀木案几,发出“咔”一声轻响,在这落针可闻的室内显得格外刺耳。
“好一群不知死活、忘恩负义的东西!”杨淑妃的声音并不高,却像淬了冰的钢丝,丝丝缕缕都透着浸骨的寒意,她甚至轻轻扯动了一下嘴角,牵出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哀家顾念他是赵家宗室最后一缕血脉,更怜他幼年登基、身不由己,才网开一面留他性命,送他去青羊宫那清净之地,伴着古佛青灯修身养性。原指望他能安分守己,悟透这世事无常、权势不过烟云。他倒好——”
杨淑妃话锋一转,眼底厉色如电,“竟敢借着佛祖的慈悲道场,行这等阴暗勾连之事!真当哀家的刀,只会对着外人么?”
陈麒麟伏在地上,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后背渗出的冷汗正慢慢浸湿内衫。他想不到貌似羸弱的杨淑妃经过这十年的历练,杀伐决断竟已到了如此雷霆万钧的地步。
他不敢有丝毫动作,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杨淑妃的目光落在了案几上那幅已被茶渍晕染了小半的川中舆图上,她的指尖精准地叩击在代表金沙江电站位置的朱红圈记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我当是什么泼天的大事,原来绕来绕去,还是想往咱们如今最最紧要的命门——电站上使绊子!”
她冷哼一声,那声音里的怒意与决绝令人心颤,“这可是汉王的心血,全川上下,多少双眼睛盼着,多少张嘴等着!盼这电站早日发出电来,驱动工厂铸造火器,强我国防,富我百姓!这是大宋新朝立国的根基!工期延误一日,国力便受损一分。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打电站的主意,不管他顶着什么名头,怀着什么心思,都是在掘我大宋朝的根!哀家岂能容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