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个下午,百川都跟着骑兵都在群山峻岭之间绕路,一直骑马。

夏侯百川觉得,自己的腿都快点颠废了,兵士的说法,现在想要他们回不去的人可不是一般多。

路上,夏侯百川悄悄观察着这些兵士,他们似乎也在观察夏侯百川。

近六十年来,从夏侯百川的祖父夏侯怀安开始,夏侯家族致力于为皇帝打造一支独特的军队,这支军队会在端午节、中秋节来临的时候为洛阳清扫大街。

在这支军队中,校尉和普通兵士一样同甘共苦,不虚打骂兵士,百夫长以上的将官都必须要求简朴生活。

早在夏侯百川祖父的时候,军中便竖起一面大旗,上书“天下义军”几个大字,军中但凡欺压百姓的兵士,一律杀头。

夏侯百川还记得一个广为人传的故事,龙兴4年,大唐攻破秦国都城,军队入城期间,没有一兵士骚扰百姓,更没有士兵毁坏秦国宗庙,秦国百姓无比称奇,将这支军队称为“菩萨军”。

午时,雄才大略的文帝下令撤兵,撤军时,秦国百姓甚至出城观望,相送。

此一战,打进了敌国都城,却没有将敌国灭了,文帝彰显了自己的仁德,仅仅三日内,敌国四十座城市归附,吴、凉、宋三王更是主动来到唐国都城朝拜。

四日后,被攻下都城的秦王惶恐不已,来到洛阳称臣。

文帝对秦王一不囚禁,二不欺压,在洛阳大摆筵席,宴席上,他拉着秦王的手说:“愿我们天下一家,福泽百姓。”

至此,天下四国的国王被文帝的胸怀折服,甘为兄弟之国。

除了大蓄国。

也就在那一战之后,祖父夏侯怀安的声望达到了顶峰。

但两年后,夏侯怀安却脱下了铠甲,回家著书立说,用夏侯怀安的话说:“一支劲旅的魂已经存在,自己没必要呆在军营了,国家的人民还处在未开化的年代,自己要开化民智”

是的,夏侯怀安是一个极奇怪的人。

随后的十几年,夏侯怀安自己著书立学,宣扬“平等、自由”。

也亏得夏侯怀安受文帝喜爱,门生遍布朝野,又不掌兵权,始终政敌的攻击中屹立不倒。

夏侯怀安的思想是谁也不理解的,就连一代大儒洪如流也说:“‘平等、自由’在,安有皇权?你要做的事,估计万世之后才有人能理解你。”

正当带头的骑兵暗自庆幸,这一路总算安稳,马上就要到洛阳时,一辆豪华的马车挡住了众人的去路。

马车呈棕黄色,就连盖马车的车棚布坠子,用的都是玉石,这是皇室近亲才能用的配色。

马车前站着三个壮汉,谦虚的低着头,一身黑衣。

护送百川的骑兵有些不耐烦说:“不管你是谁,烦请让路,”

车内没人回答。

骑兵伸手摸刀,提高了声音:“请让开,这也是我最后一次用请字——”

“没礼貌——”车内的人愤愤的笑了,“上去,赏他一嘴巴。”

话音未落,刚才的壮汉已经凌空飞起,夏侯百川连他的脸都没看清,就看到一个逐渐拉长的影子打在了骑兵的脸上。

夏侯百川不晓得车内的人是不是误会了什么还是吃错药了。

兵士刚要拔刀,夏侯百川赶忙说:“别冲动,和为贵。”

说了这句话后,骑兵勉强控制住了情绪。

车内一个老者的声音懒洋洋的说:“小子,下马给我行礼。”

“我都不知道你是谁,为什么要给你行礼?再说了,你们无缘无故打人,这就不需要道歉么?”夏侯百川不服道。

三个壮汉,看了夏侯百川一眼。

百川从他们眼中看到,只要车内的人下一个‘杀’的命令,他们会毫不犹豫的将自己撕碎。

车内的老者来了兴趣:“好玩,好玩,哎呀,你倒有几分你爷爷的风骨,也好,这样,你下马给我行礼,我就给你兵士道歉,怎么样?”

夏侯百川翻身下马,心想,我倒要看看你是谁。

正准备行礼,夏侯百川还未抬起头,一双温暖的手变拉住了他,只见眼见的这老人调整了一下身上的华服,满头白发慈祥的看夏侯百川。

“好外孙——”,那人说。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司马氏宗主,司马元。

夏侯百川又惊又喜:“外公!怎么是你?”

夏侯百川还来不及吃惊,司马元又如无其事的问:“你这几年在书院可有收获?”

司马元问了百川读书的事,拍了拍百川的肩膀,还有其他一堆问题,确定他没有认错人。

司马元满脸欢喜:“好外孙,几年不见,长高了,也长壮实了。”

夏侯百川玩笑道:“外公也变老了,变成了一个喜欢吓唬人的老头。”

司马元被逗的哈哈大笑,随后一拍手,一队骑兵自夜色中跑出,这一拍手倒让百川想起了小时候的迷惑,为什么方士总能拍拍手就变出某样东西来?

“这一路上可还安全?”司马元问。

骑兵回答:“一路上共发现三次刺杀,”他转向夏侯百川“都被我们解决了。”他看了一眼护送百川的骑兵,微微一笑。

夏侯百川惊呆了:“外公,你这是?”

“哼!你祖父办事,总是自作聪明,他不是那种滴水不漏的人。”司马元生气道,“这个国家有太多人不希望你活着回来了,他们将人的生命当做旗子,他们以为,可以随便处理掉某个人,然后问题就不存在了。

半月前,我得知你父亲的病可能撑不了多久了,你的祖父必然接你回来,从那时起,我便安排我的人在你身边保护你。”

说着,一个年轻兵士摘下头盔,那一袭长发瞬间滑落,这竟是一个女子。

借着火光,那女子吹弹可破的皮肤在火光下透着绯红,倒是个冷艳的美人,百川看到女子那朱唇微启:“在下,颜敏玲,有礼了公子。”

百川一惊:“我父亲怎么了?”

司马元很傲慢:“哼,还说什么天下劲旅,我的骑兵跟了你们一路,你们的人都没有发现,这半个月,光颜敏玲为你解决掉的刺客就多达数十人。”

夏侯百川又是一惊,他惊的倒不是半个月有数十人刺杀自己,而是眼前这个面容姣好的女子,竟是个冷酷的护卫。,但他更更关心的是自己的父亲,赶忙问道:“我父亲怎么了?”

司马元不想告诉百川真相,只是沉重的说:“你回去就知道了。”

夏侯百川问:“外公,我又值得谁刺杀呢?我无官无职,白丁一个。”

司马元全身的肉被百川这话气得发抖,他的大笑,百川之前领教过了,这生气还是头一回。

“你小子蠢死了”司马元卷起袖子用手指在百川脑门狠狠的戳了一下,擦掉眼睛里冒出来的泪水,“你也太天真了,我唯一的闺女走在了前面,我难道要看看我的外孙也被刺杀?你的命有多重要,你不知道?”

司马元又问:“你知不知道为什么要你回来?”

夏侯百川猜到了大概“我父亲去世了吗?是吗?”

司马元仰头克制住泪水。

司马元无奈的摇摇头:“情况比你想象的复杂,我想跟你说的事,从你今天踏进这洛阳城开始,你的人生将会分作不同的两截。”

夏侯百川不解:“外公,这是什么意思?”

司马元又笑了:“以后你会明白的,你以为我跑来就是为了和你说这个?”他的口气拿捏的刚刚好,带着点酸溜溜又打趣的口吻“你祖父真是个让人讨厌的老混蛋,我虽然几十年不和他说话,但这这一次,我无论如何都会帮你。”

夏侯百川问:“外公,从我记事起,祖父就不准我去你家,也不准我叫你外公,你们之间有什么恩怨?”

“有噢,”司马元恨恨的笑了“我最疼爱的闺女,嫁进了你家,成了你母亲,而她却不明不白的死了,你祖父那个老顽固——”

说到这,司马元突然意识到自己得说正事了,他突然收起嬉皮笑脸,端正的抱着手,设法挺直腰板,然后交给夏侯百川一块玉佩和一张热乎的饼子。

还没等百川回过神来,司马元已经钻进马车,头也不回:“这是我司马一族的玉佩,今后自有它的用处,也许在今夜,也许在什么时候,至于饼,知道你一直在赶路肯定肚子饿了,给你留的。”

司马元的马车走的时候,他的声音开始哽咽,这说明,他并非像外人说的那样铁石心肠,司马元哽咽的说:“节哀吧,孩子。”

马车缓缓向前,司马元恢复了平静,司马家的智囊霍毅缓缓的说:“主公,恐怕今夜过后,您的外孙夏侯百川就会成为夏侯氏的宗主了。”

司马元撩起车帘,冷冷的看着洛阳的街道。

霍毅接着说:“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担起这份重任,毕竟他才二十岁,夏侯氏一族今后恐怕凶多吉少了。”

司马元的眼神很复杂:“不会,你对我这个外孙还是不了解,论智谋,他绝不输我的女婿夏侯哲,论毅力和隐忍,夏侯氏当中也没人比得过他,但他唯一的缺点是不够残忍,太理想化。”

司马元接着说:“瞧好吧,一个新的时代即来临。”

百川目送外公的马车消失在前方,这是前往洛阳唯一的路径,路的尽头是一道宏伟的木门,路上铺着整齐的石砖。

百川握着手中的温暖的饼和冰凉的玉佩,心想:“外公也曾是一个温暖的人吧。”

未来将发生什么,百川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