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就在这个时候,隆隆的马蹄声传到了附近每个人的耳旁。

他们都看到,一面辛字认旗正在半空中迎风招展,一员具装重甲的骑将正一骑当先,他的身后是数百骑骑兵!

此刻温都奥剌身边亦不过数十名跟着自己的亲卫和几十名冲杀过来的紫茸军女真武士,统共亦不过百人上下,有马的更是只有十几人而已。局部的兵力优势又完全在宋军这里了。

“阴魂不散,让跟来的这一蒲里衍上去缠住这群丧家之犬,你们随我攻上小丘,万事不管!只要拿下那南人统帅便好!”温都奥剌对身边的亲卫下达着命令,自己纵马前驱,面前的宋军步卒都吓得左右逃开,眼看小丘就在眼前!他甚至仿佛感受得到自己想象中宋军主帅的恐惧。

辛弃疾也看到了这一幕,他转身对施锋道:“你领两都人马拦在这里,有多少金贼冲出来,要去小丘上都得给我拦下,死命地拦住!不问代价也要拦!”

施锋领命颔首,“定不负书记所托,若金人要过这边,惟有从俺尸体上踏过,俺一息尚存,便决不退半步!”

“好!我自领一都人马上去追那鞑子大将,你务必守住这里!”

辛弃疾点起了一都骑兵,随他一路迎向冲来的一蒲里衍紫茸军女真武士们。这时候双方都心知肚明了,此处战斗的胜负手就在于金人能不能攻上小丘,迫使虞允文退却或者被擒;宋军则是能不能守住小丘,保卫主帅安全这一问题。

“不要缠斗,凿穿他们,直冲小丘,不要缠斗!”辛弃疾长枪一指,纵马前驱,他运起功法,一时间真是挡者披靡,身前的紫茸军给冲撞、砍刺得血肉横飞。

少年横槊,气凭陵!

长枪舞出的弧形扇面,如同一个屠宰场,扫到的不死既伤;右手则是长剑疾走龙蛇,仿佛千军万马在其中,杀得周遭想要阻拦的女真人摩肩接踵地次第倒下。

叠嶂西驰,万马回旋,众山欲东!

身后的义军轻骑有被击落马下的,但更多的都跟着辛弃疾冲出了五十来个紫茸军的围堵,他们已看到了前方在往小丘峰顶疾驰的温都奥剌一行人马!

“大帅,快走吧!真的快走吧!鞑子大将都要领着亲兵上来了,这里弟兄们万一遮护不严,有个闪失……”亲兵们几乎是各个哭丧着脸,求虞允文快撤下小丘。

披挂全身重铠的虞允文却拔出佩剑,指着下面已经越来越近的数十名紫茸军对身边将校士卒道:“此处小丘上仍有一个指挥的兵力,虏人不过数十人,我军十倍过之,不待杀敌大将,更欲何为!再言退却,定斩不饶!此次已经饶了尔等了!”

“必如此,请大帅下令结圆阵,我等遮护大帅在核心,否则兄弟们抵死不从!”亲兵们俱是下跪请命道。

另一边,温迪罕蒲里特见到宋军正面的防御已经到了支撑的极限,眼看自己再投入最后的这一猛安青茸军,宋军只怕转眼就要溃败。他当即下令,“全军冲锋!”

温迪罕蒲里特骑在马上也领着亲卫率身边的最后一猛安千人金军冲向了宋军阵地。到处是堆积如山的尸体,到处是喊杀声嘶吼声,夜幕黑色的触角已经从四下里渐渐攀援出来,北风怒号,江涛作响,今日的战斗到了最后时刻了!

时俊、张振、王琪三名统制在阵中已经左支右绌,数不胜数的袍泽都倒在自己身边,亲卫都已经死伤大半,宋军的防御阵线被压缩得一退再退,而金军的攻势仍然锋锐不减,单兵作战上的战斗力差得实在太远了!兵力优势完全被抵消得毫无作用。

“去向大帅求援,把预备队都调过来,撑不住了!”时俊朝身边的一名亲卫扯着嗓子大喊。

他看着不远处那面温迪罕蒲里特的认旗,心中已经几乎绝望。这一切还来得及吗?

远处的树丛里,道袍老者一行人终于策马而出,没有马匹的也跟在后面飞奔起来。他们究竟是要意欲何为呢?

小丘上,温都奥剌率领亲卫登到了顶上,他见到眼前宋军一个指挥所结成的圆阵,主帅的虞字大纛和认旗都还屹立在阵中,半步未退。

他也不禁升起一丝钦佩,南征以来,何曾见过这样具备胆识气节的宋军统帅?但也正好,给了自己生擒或杀死他的机会!

温都奥剌大喊一声:“女真儿郎们!今夜能不能攻下采石,就看这一刻了!一往无前,只要那面大纛下的南人统帅!活捉他!”

“活捉他!活捉他!活捉他!”五十几名紫茸军女真亲兵的狂吼声在小丘上居然仿佛直冲霄汉,这士气形成的杀意令结阵的宋军都禁不住瑟瑟发抖。明明以一敌十的是他们,为什么这些鞑子一点都不畏惧,仿佛十倍兵力优势的不是宋军,而是金人?

“杀进去!”温都奥剌长戟一指,便率先一骑突前,撞进了圆阵之中,他周围哪里有一合之敌,围上来的宋军无不是给他砍、刺得血肉狼藉,横七竖八得倒了一个又一个,薄薄的圆阵眼看就要给他带领着女真武士洞穿,顷刻似乎就要杀到虞允文跟前。

“贼将休要猖狂!”只听一声狮子吼伴着马蹄滚滚而来,辛弃疾和百名义军轻骑终是赶到了!

“又是他!”温都奥剌已经能看到宋军统帅镇定无波的表情了,如何还愿意被缠斗住?他自信单骑亦能冲杀进去,便下令身边亲卫去尽数遮拦辛弃疾和他带来的骑兵,他却要效仿昔日女真父辈的豪杰们的武勇,要单骑擒将,把当年摧枯拉朽打垮辽国的豪雄事迹在今日重现!

数十名紫茸军亲兵顿时冲向了辛弃疾所来的方向,要将他团团围住,圆阵里的宋军士卒几乎已经崩溃,形势危难到了极点!

辛弃疾策马冲入包围圈中,容不得片刻迟疑顾虑,哪里还有时间!他长剑奋力挥击而出,已是使出了龙蛇风雨剑!

汉水东流,都洗尽、髭胡膏血!

满江红!

一时间小丘上仿佛江涛翻滚,龙神肆虐,腾蛇乘雾,天地变色犹如鬼哭神嚎,剑气纵横之下,遮拦在眼前最近处的周围十几名女真武士一时尽是身首异处,头颅无不飞落到数丈外,脖颈处血喷若泉涌!

本在胆颤惊慌的宋军士卒们见状无不瞠目结舌,寻即狂欢起来,高呼万胜。

但,辛弃疾当下就几乎要跌落到马下,直感觉这一式满江红几乎掏空了他剩余的精气,整个头脑都昏沉欲裂——只是此刻决不能倒下,虞允文还在危险之中!寻常的宋军士卒如何挡得住起了杀心的紫茸军猛安孛堇!

他抬起目光,果然看到温都奥剌已经撞开一层层宋军士卒的遮拦,他和虞允文之间,不过只隔着十数名亲卫罢了!

“既然是单骑入阵,那便怪不得某了,你的性命,就由我温都奥剌拿下了!”

马蹄声急,长戟光寒,温都奥剌冲向了虞允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