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平军都总管完颜阿邻此刻也已上了岸,正在亲卫护卫下指挥着汉军冲锋。他看到宋军的岸防阵地虽然弓弩锋锐无比,但谋克们带着各自的亲卫一个冲锋,居然就令宋军出现了小小溃散和退却的迹象,这真是撞了大运!如果这东采石的宋军阵地给自己抢下来,让后续的金军可以大举登陆,那灭宋的大功怎么也要把自己排在最前列吧?
他自己身边还有一百精锐亲卫,乃大手一招,“都护卫着我干嘛,冲杀上去,抢下这个滩头!到时候人人封侯!”
亲卫们闻言都兴奋得嗷嗷怪叫,个个挥着砍刀冲杀向前,眼前的宋军阵地溃散的兵丁越来越多了,看来攻下采石阵地不过只需要再几次冲锋便可!
张振、王琪、时俊此刻在军阵中都急得恨不得三头六臂,拼命地弹压着周遭陷入恐慌的宋军士卒。面对在前方阵中凶猛厮杀的几十个女真谋克和他们的数百亲卫,三员统制将官一时又有点胆怯,不敢上前。大将如此,底下小卒更是无心恋战,眼看阵地就要这样溃散失守了。
“入娘的鞑子这般凶悍,怎么办啊,弟兄们要顶不住了啊!”张振竟有些垂头丧气地对王琪和时俊叹道。
“不成,我们要守住阵地啊,否则虞舍人八成要砍我们的脑袋,就是他不砍,临安的赵官家和相公们能饶过俺们几个败军之将吗?俺们可是一群丘八啊,根本就是贱命,值几个鸟钱!”时俊急得直跺脚。
就在此刻,南面一阵如雷般的马蹄声传来,当先两员骑士都是鲜衣怒马,那最前面的居然是一身戎装的中书舍人虞允文!后面戴着修罗铜面具头盔的正是辛弃疾,两指挥八百骑兵就在二人身后扬起尘土无数。
“大帅亲自来啦!大帅亲自来啦!”不用将官们喊,看到这一幕的士卒们都欢呼起来,原先逃到一半的人也都恨不得扇自己一耳光,此时都又往军阵中跑去。大宋与鞑子交战几十年,文臣高官亲临厮杀的第一线,又有几回!丘八们是不知道,总觉得这他娘的是天字第一回!壮哉虞帅!
“虞帅!”“虞帅!”不知谁先开了头,宋军阵地上一时间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呼喊。
虞允文和辛弃疾无暇他顾,一路疾驰进张振、王琪和时俊三人的本阵中。虞允文跳下马来,劈头盖脸一阵大骂:“敌万一得济,汝辈走亦何之?今前控大江,地利在我,孰若死中求生!且朝廷养汝辈三十年,顾不能一战报国?不若自刭于阵前,免遭侮辱,令祖宗蒙羞!”
三人被虞允文一番文绉绉的怒骂吓得更是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虞允文看得气不打一处来,这群丘八真是怒其不争,如此无用!
“时俊!汝胆略闻于四方,为何今日阵中仿佛妇孺儿女一般?”
给这一激,时俊终是羞愧醒悟,当下请战,操着两柄双刀便带着自己的亲卫冲入厮杀的混战之中。
“幼安,你不要管我安危,我自然有张振、王琪二将护卫,你领着两指挥骑兵,冲杀进去,务必要把金人赶回长江里去!如果兵力不够,尽管让亲卫来找我,我调全部的骑兵过来给你用!”虞允文郑重地说。
“诺,遵大帅钧令。”辛弃疾一夹马肚,带着身后八百骑兵从张琪他们指挥的小土丘上冲锋而下,往厮杀的所在径直而去。
辛弃疾在马背上手持马槊,心里想的却是不知道自己解锁的那“风林火山”是不是已经奏效在身后的骑兵身上,也不知可有一二提示?
他忽地心思一动,乃在心里默念:
疾如风,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
轰的一声,心中果然传来一个声音,风林火山第一层“七杀”开启!
辛弃疾身后两个指挥的八百骑兵们顿时觉得自己跟着的这位他们敬爱的掌书记就是一位战无不胜的军神,仿佛自己都有用不完的气力和勇气,当下都难以抑制地异口同声高喊起来,“辛书记万胜!”“万胜!”
八百骑跟在他身后狠狠撞进了汉军冲锋的队伍里,将谋克和身后的汉军分割开来。辛弃疾一声令下,“儿郎们,冲过去杀那些鞑子头目!”
他看到时俊正带着亲卫操着双刀在阵中杀得血肉横飞,大宋并不是没有勇将,只是这朝廷欠他们一个相对公平的待遇,欠他们一位真正知兵善用的帅臣大将啊!
辛弃疾再无迟疑,纵马挺槊,一骑当先杀进了谋克和其亲卫所在的厮杀混战之地,他马槊势大力沉,轻轻带到三两个谋克,便是顷刻毙命于马下,身后的两个指挥骑兵们在风林火山“七杀”之加持下,战力提高了整整三成,士气更是高昂,各个纵马驰骋,冲杀在阵中,顿时就将谋克们的攻势阻遏下来。女真谋克们没有战马,在沙岸上甚至很难发力威胁到骑兵们,转瞬间就死了一大片周围的亲卫。宋军的阵地终于稳住了阵脚,士卒们也在时俊的带领下开始殊死搏杀!
时俊一边厮杀,一边高喊着鼓舞士气,
“弟兄们他娘的随俺杀啊!鞑子们要是过了江,你们的爹娘妻儿还有活路吗!俺们一步都退不得,杀光鞑子,杀!杀!杀!”
士卒们看到自己的统制将军如此拼杀,又听着这朴素而实在的话语,想到家国仇恨,都是各个红了眼,拼死和女真人白刃恶战着,阵地上一时血流漂杵,无比惨烈。
几个谋克们看到那带着面甲的辛弃疾如此骁勇,都围杀过来,想要砍翻他的战马,逼他步战。但一杆马槊舞在辛弃疾手上,这些谋克如何近得了身边?他或扫或刺,把那五六个想围上来的女真谋克杀得肢体断裂,血爆如瀑,义军的骑兵们都是欢呼不已。
阿邻远远地看到宋军骑兵冲杀进阵中,瞬间就将岸防阵地的局势扭转过来,气得须发冲冠,怒目横眉,他对身旁的武捷军副总管阿撒道:“我自去会一会那宋人骑将,你且指挥好汉军们冲阵,务必抢住滩头阵地,若是给赶回江里,也不要回去了,你自己知道陛下的脾气!”
阿撒看到戴着铜面具头盔的辛弃疾纵马冲杀,如入无人之境,心里已是有了几分惧意,正担心阿邻让自己上去搏杀,闻言暗自窃喜,忙不迭地颔首领命。
阿邻手持一杆八宝鼍龙枪,带着身边最后几个亲卫和一批汉军就冲向了辛弃疾的所在,如果自己领着汉军就抢下宋军的东采石滩头,他日必能入枢密院为枢密使,在这种心思的刺激下,他既恨得咬牙切齿,又兴奋张狂,直欲立刻将眼中那可恶的南人骑将刺落马下。
辛弃疾正在女真谋克的包围圈里杀得兴起,远远看见一员金人大将快马驰来,遂猛拉缰绳,控马撞开身前数个谋克,也径自向阿邻所来的方向冲去!
他一杆马槊横于身前,放开马力风驰电掣地驰骋在滩头沙岸上,铜面具下双眼死死凝视着越来越近的金人大将,心中杀意斗志都已经燃烧到了极点,全部灌注入马槊之中。
阿邻见这宋军骑将居然看到自己后单骑而来,心里又喜又怒,何曾在战场上被南朝宋狗这般轻视过!他挺着八宝鼍龙枪,连夹马肚,也一骑突前,冲向辛弃疾!
两马相交,辛弃疾马槊横着平平无奇地一挥——铛!
少年横槊,气凭陵!
枪槊相击,一个交手间,阿邻手中的八宝鼍龙枪已经给打断了半截,他兀自拿着手里的后半截枪杆,正愣在那里,不及他拨马而走,早被辛弃疾回首一槊,给刺进了后背!
辛弃疾马槊在阿邻身体里一搅,再拔出来时,阿邻哪里还坐得稳马鞍,当下便坠落下来。
阿邻身后的亲卫和汉军们俱是大骇,双股战栗,他们如何能想到自己的都总管这样级别的万户忒母大将,才一个回合就给不知姓名的宋人将领给阵斩了!
辛弃疾从容下马,拔剑砍下阿邻首级,提在手中,这才复又翻身上马,朝着犹在负隅顽抗的谋克们和已经无心恋战的汉军高喊道:“金人听着,你们的大将总管已经伏诛,放下武器,投降可免一死!”
那些个给两指挥骑兵冲得胆战心惊,无处可躲的汉军们看到被辛弃疾举在头顶的阿邻首级,闻言都是心如死灰又如蒙大赦地丢下武器,蹲下抱头,反正自己本就是汉人,降便降了,大宋礼仪之邦,总不能食言杀降吧!
虞允文看着辛弃疾如此骁勇,心中喜不自胜,金人的第一波抢滩攻势显然已经失败了!
就在他满心欢喜的时刻,几名派往更远的各处江岸水流较缓之地巡逻的地方弓手、民兵向自己指挥的小丘狂奔而来。
虞允文情知不妙。
弓手、民兵跑到他跟前,几乎是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
“大帅,金人近百艘舟船从更东面的礁石滩头上靠岸了,一会功夫就踩着石头下来好多人,盔甲看着十分精良!”
不好,那必然是女真本族武士组成的精锐正军!
果然,逆酋完颜亮一定有后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