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符命》的逻辑

新王朝的建立,合法性至关重要。

正如当年董仲舒以“天人感应”为汉武帝解决了西汉皇权的合法性一样,国师刘歆也为王莽找到了新朝取代汉朝的理论依据。

刘歆精通古文经学,当时天下出现的祥瑞异象,都被刘歆在先秦的儒家经书中找到了相应的解释,成为王莽承受天命的谶语符命。

刘歆为此编撰成了《符命》一书,全书共42篇,包括德祥类5篇,符命类25篇,福报类12篇。

德祥类5篇,记录了汉文帝、汉宣帝时期,在成纪县、新都县出现黄龙的事情,还有王莽的高祖陵墓的柱子上长出枝叶一类的事情。

符命类25篇,记录了武功县水井中的丹书白石、高帝祭庙中的金匮图策一类的事情。

福报类12篇,记录的是获得福报之类的事情。

刘歆在《符命》阐明了汉朝气数已尽,王莽代汉建新的正当性。

“帝王受命,一定会因其德行而出现祥瑞,协以五行相生相克,加以福报,就会出现符命感应。帝王由此建功立业,传位子孙,永享国祚。”

新朝的兴起和新朝皇帝的符命正是按照这样的逻辑发生的。

汉平帝末年,武功县出现了丹书白石,预示着汉朝命运即将结束,上天授命给新朝皇帝。

新朝皇帝谦虚推辞,不称皇帝,只用摄政的名义来代理皇位。

但这样做,并不能符合上天的心意。

之后,上天降下的祥瑞符命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明显,先后有十二次之多,上天以此来昭告新朝皇帝。

新朝皇帝深感上天神威,无法抗拒,便去掉摄政,先称假皇帝治,改元初始,用这样的办法来完成上天的旨意。

可是,这样做还是不行。

上天郑重降下符命,要求马上称帝,当天,上天就用金匮发下策书,诏命新朝皇帝。

这天,侍郎王盱在未央宫前殿的前面看见站着一个人,身着白布单衣,火红彩画的方形衣领,戴着小帽子(此处暗指是赤帝子刘邦)。

这个人远远地对王盱说:

“今天,五方天帝同心合意,要把天下万民托付给新朝皇帝。”

王盱感到惊异,向前走了几步,那人却忽然不见了。

到了晚上,汉朝高祖祭庙中便出现了金匮图策,上面写着:

“高祖刘邦秉承天命,把国家传给新朝皇帝。”

第二天早晨,掌管皇族事务的忠孝侯刘宏把这件事上报了朝廷,公卿大臣们在大殿一起商议此事。

大殿中放置的那块扶风雍县发现的奇石突然开口说话:

“赶快去叫新皇帝前往高祖祭庙,接受天命,不要拖延!”

新朝皇帝这才知道天命不能违抗,只能立即上车前往高祖祭庙,接受天命。

这一天是丁卯日,丁属火,卯为汉家“劉”姓的一部分,这表明汉朝刘氏的命运将会终结,气运要传给新朝。

依照五行相生相克,古时尧帝禅位于舜帝,此为“火生土”,尧为火德,舜为土德。

汉朝刘氏为尧的后代,为火德;新皇帝王莽为舜后,为土德。

“火生土”,就该是“莽代汉”,如同尧帝禅位于舜帝。

即便如此,新朝皇帝仍旧坚持推让,不肯接受。

上天又下发十二次符命催促紧迫,新朝皇帝忐忑不安,哀怜汉朝终究不可挽救,终日寝食难安。

于是向公卿列侯、士大夫询问,听取他们的意见。

众人都说:“应当按照上天的威命执行。”

新朝皇帝这才战战兢兢接受天命,更改年号,确定国号,与天下万民重新开始。

新朝一经建立,上天便马上降下了福应,各地祥瑞接纷纷出现,应接不暇。

《诗经》有云:“宜民宜人,受禄于天;保右命之,自天申之。”(德行天下受到人民爱戴的人,就能得到上天的福运;上天会保佑他,授予帝王的高位,并通过符命降下这一旨意。)

现在新朝的建立,正是如此啊。

王莽最终得以符命取得汉家天下,刘歆可谓功不可没。

新朝建立后,王莽特地新设立了一个官名,叫做“五威”,意思是秉承上天五位天帝的威名。

之前说过,儒家五位天帝分别是东方青帝、南方赤帝、中央黄帝、西方白帝、北方玄帝。

王莽把“五威”加到一些官职前面,以彰显该官职赋予了天命。

王莽设置了五威将军,目的就是宣传符命,并假借上天的名义,发布新朝政令。

五威将军服饰庄严威武,背上插着锦鸡的羽毛,手中持有符节,称作天帝的使者。

《周易》中乾为阳,代表上天。

五威将军的车被称为乾车,车上绘有天文图像。乾车上套着六匹母马,称为乾马。

五威将军下设五位统帅,分别是左帅、右帅、前帅、后帅和中帅。

他们的衣帽服饰,和乘坐的车马互不相同,各自代表五方天帝。

这年秋天,王莽派出各路五威将帅,携带《符命》经书,向全国和海外进行宣传,并颁布新朝的政令,取消汉朝旧制。

王莽符命的宣传铺天盖地,“天告帝符,献者封侯”也人尽皆知。

人们争先恐后地呈献符命,献上符命的人也都被封了侯爵。

那些没有献上符命的人,互相开玩笑地说:

“就你没有上天的委任状吗?”

朝廷每天接到各式各样来自朝野的符命,混乱不堪,大家为了能博取个爵位,绞尽脑汁。

五威司命陈崇感觉到事态发展不对劲,便报告王莽说:

“这样下去,符命将会成为奸佞小人追求名利的途径,而且混乱了天命,朝廷应该当机立断,清除这个根源。”

王莽也开始对这类事情感到厌烦,便派专人查处,诏令天下:

凡不是五威将帅颁布的符命,自行制作符命的人全部逮捕入狱。

王莽自以为这下就杜绝了符命的隐患,但没想到的是,一直以来被王莽利用的符命,也被别人学了过去。

那些对王莽不满的人,有样学样,也利用符命为汉家造势。

更严重的是,王莽的党羽中,也有人利用符命,开始为自己博取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