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硕大的老鼠从墙边窜了出来,光明正大的吃着地上散落的谷粒。
啪的一声,空中落下一只大脚,将那老鼠踩成了肉酱。
桓阔抬起脚在台阶上蹭着,嘴上骂骂咧咧道:“他娘的,这世道病死的饿死的数都数不清,你倒吃了个膘肥体壮!”
拿着药材刚准备进门的少女听到这话不禁掩着嘴笑了起来:“你倒是不嫌脏,现在疫病传的广,快把面巾戴上。”说完把面巾递了过去。
桓阔接过面巾,嘿嘿一笑:“姑娘又给周大夫来送药啊。”
“是呀,这几天病患越来越多了,父亲催着要呢!”小姑娘的声音像翠鸟般清脆。
“瑾儿!”
“父亲喊我了,我先进去咯,记得把面巾戴好!”名叫瑾儿的少女留下句话后便快步往屋内走去。
桓阔看着少女的背影,想着少女的再三叮嘱,他虽然怕麻烦,却还是将面巾戴好。
白色的面巾上隐隐约约带着些少女的香气,让他有些脸红,一时间站在院中不知该做什么。
他拍了拍脸,赶走脑中的胡思乱想,还记着昨日庞昇约了他一同外出,便迈着步子朝外走去。
此时,庞昇正在驿馆中问这问那。
“叔母,我们不回去了吗?”庞昇虽然知道肯定回不去,但心中还是抱有一丝希望。
“傻孩子,如今你是戴罪之身,可不敢回去。”一旁的妇人听了,只是放下手上的活计,揉了揉庞昇的脑袋。
“那我可以去洛阳找三弟他们吗?”庞昇还是不愿放弃,总不能这样躲一辈子。
“天子眼皮底下?你倒是胆大。”妇人笑了笑,“之后我要回吴县,有些事要办,到时候你便多带些人,去凉州找你父亲。“
“凉州,那得走上几个月呢!”庞昇虽有英雄志,但想到要离家如此之远,还是有些不乐意。
“路上慢慢走,也不急,多看看各地风俗,也算长了见识,只不过路上乱,要小心些就是了。”妇人说完,又想起庞羽:“不知道你那其他几个弟兄路上可太平。”
“些许贼人,可奈何不了三弟,三弟武艺出众,又熟读兵法,坚叔也应该会随行。即便路上遇匪,也算不得大事。”庞昇安慰着自己的叔母,自己心中其实也有些担忧这几个兄弟。
庞家虽说尚武之风代代相传,但兄弟四人中除了自己只有三弟庞羽的武艺够看,大哥庞晋和四弟庞嘉也就比常人健壮些,若是真刀真枪的动起手来,怎能敌得过刀口舔血的土匪?
“哎。”叔母长叹了一口气,“世道一乱,倒是苦了你们这些孩子。”
“俗话说的好,乱世出英雄嘛,说不得就应在我们兄弟几人身上,叔母勿要担忧。”
“你呀,嘴上功夫快要赶上手上功夫了。”叔母嗔怪道。
庞昇哈哈笑着,本来是安慰叔母的话,到头来倒是让自己多了些信心。
“昇哥儿!”
门外传来喊声,庞昇一听这雄浑的嗓音,便知道是桓阔来了。
“叔母,我和桓阔要去招些人手,要是有事你就派人来找我。”和叔母打了个招呼,庞昇拿起长刀便朝外走去。
“天黑前回来吃饭啊,记得把面巾带上!”叔母不忘叮嘱。
外头有疫病,她不愿让庞昇出去,但此时招人手倒是个好时候。有周大夫坐镇,也不必太过担忧。
“好嘞!”一眨眼,庞昇已经到了门外。
“昇哥儿,今天去干啥?”桓阔看庞昇出来,出口问道。
“之后可能要去凉州,得多招些人手。”庞昇拿着长刀走到桓阔身旁。
“今天怎么戴上面巾了,你不是一直都嫌麻烦吗?”看着桓阔脸上的面巾,庞昇有些诧异。
“没啥,这,现在疫病不是传开了嘛,还是戴上好。”
说起面巾,桓阔有些支支吾吾。
庞昇并没发现桓阔的异常,转眼看到桓阔空着手,一拍脑袋:“不能让你一直这样赤手空拳,之后得找人给你打造一把像样的兵器。”
“这倒是不急,普通的长刀木矛就够用了。”桓阔摆了摆手,不想太过麻烦。
“趁手的家伙可少不得,此事之后我来想办法,今后你打算跟着叔母回吴县还是和我一道去凉州?”庞昇大可不必多问,直接让桓阔跟着自己便可,但这些事情还是说出来让他自己做主更好。
“当然是和你一道去凉州,要是去吴县,人生地不熟的,那不得憋坏了。”桓阔笑了笑。
庞昇也笑着,这也是他希望的结果。
两人聊着之后对凉州生活的幻想,沿着街道一路走出城外,来到安置难民的地方。
路上跪着许多卖儿鬻女的人,时不时传来砍价声和父母撕心裂肺的哀嚎声,两人从九江到此,一路上见得太多,早已麻木了。
在棚屋中穿行许久,来到一户人家门前,庞羽上前扣了扣门环。不一会儿,门便开了,一个贼兮兮的脑袋从门缝中探了出来。
“二位有何贵干?”那人眼珠滴溜溜地乱转,上下打量着庞羽和桓阔。
桓阔看了,只觉得那人像极了早上自己踩死的那只老鼠。
“我想要买些人作护卫,可是找你?”庞羽倚在门边,将手放在长刀上。
“那公子可是找对人了,这城里若要买些仆役,都要找我呐!”见是来了生意,那人放下心来,将门打开:“二位公子里面请!”
“我这男娃女娃都有,卖身契啥的都齐整的很呐,公子要多少都有!“人牙子领着二人往屋内走,边说边给二人倒着茶水:“来,二位公子,咱们坐下说。”
庞羽笑着摆了摆手,谢绝了递到眼前的茶水:“就买几个半大小子就行,最好是孤儿。”
人牙子的眼睛转了转,笑着问道:“这半大小子,既无大用,饭量还大,我这还有些小姑娘,公子买回家打小养着,水嫩的很呐!”说着嘴边都挂上了口水。
庞羽知道这些人一张嘴比他手里的刀还要快,也不想和他多言:“你只管去,其他的我都不要。”
那人听了脸色一僵,斜眼看了看两人,又换上一副笑脸:“行,公子,您稍等。”说完往屋后的房间走去。
桓阔没心思听他们说买卖上的事情,自顾自的在屋里四处走着,这棚屋从外头看上去和普通难民住的一般无二,里头倒是精致。先前看到的那些难民的棚屋里头,只有张木板作床用,这屋里桌椅板凳都齐全,甚至还提前预置了暖炉。
“公子,我找了找,半大小子也不少哩。”人牙子从后屋走出,扬了扬手中的卖身契。
“哦?人在何处,可能带我去看看?”
“我办事,公子还不放心嘛?”
“总得先验验货再说,若是不方便那就算了。”说着话,庞昇便朝外走去。
桓阔也是不耐烦道:“做个生意,怎地如此不利落?!”
“小的不懂事,这就带二位去看人。”那人牙子看桓阔像头熊一般,生怕他真动了火气,连忙陪着笑脸,领着二人朝外走去。
三人穿街走巷,不知道绕了多少个弯,四处都是差不多的棚屋,实在没法辨别方向,庞昇和桓阔早就被绕的找不着东南西北,只好紧跟着人牙子。
走了许久,三人停在一处院子前,之所以说是院子,是因为这处棚屋比一旁的棚屋大了不少。
站在门外也能听到院内的嘈杂,不知道这院中究竟是做什么的。
人牙子走上前,敲了三下门,顿了顿,又敲了两下。
等了片刻,大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缝里露出一双和人牙子一样贼兮兮的眼睛,看清来人,才解下门后拴着的铁索,将门打开。
桓阔见了那人,心中暗骂:今天真他娘的捅了老鼠窝了!
“二位请。”人牙子做了个请的手势。
庞昇和桓阔都是好奇,大步朝院内走去,人牙子跟在二人后头,将门锁上。
二人进了前院,只看到许多难民带着孩子,闹哄哄的站在院中。
前头站着一人,朝人群大声喊道:“李大,李大呢?!”
“俺在这呢!”一个衣着破烂的中年人牵着个小姑娘往前头走去,却被自家婆娘抱着大腿。
“你还是人吗?!为了口吃的把自己女儿卖了!你要是饿,就把我吃了吧!”那婆娘大声地哭喊。
“你懂个甚!”李大一脚将婆娘踹开,他想着熬过这段时间,就能找个活干,到时候再把女儿赎回来。
“你个没良心的,作孽啊!”那婆娘倒在地上,仍是不住地哭嚎。
李大走上前,将躲在身后的女儿拽到前头。
先前喊李大的那人伸出手,捏着小姑娘的脸端详了一会儿:“小姑娘长得倒是挺俊,四斗吧,可算公道?”
李大想了想,有些犹豫。
“先前那姓刘的半大小子可才两斗半,你这闺女算得上值钱了。”那人出言道。
“那行。”李大点了点头。
那人见状满意地点了点头:“先把这卖身契签了吧。”说着把手上的纸递了过去。
“李大,你卖女儿,不得好死啊!”李大的婆娘痛嚎一声就没了声音,倒在了地上。
“那啥,之后等我有钱了,还能把我闺女赎回来不。”李大接过纸,看着纸上歪歪扭扭的墨迹,朝着那人问道。
那人笑了笑:“只要钱够就成,放心签吧。”
李大不识字,在那纸上签了名,按了手印,却不知道那纸上明明白白写着不得赎回四个字。
桓阔忍不住想要去提醒那李大,让他不要上当。
刚迈开步子便被庞昇拦下,庞昇用眼神示意,桓阔转过头去,只看到院中站的那些人都麻木的望着李大领到的粮食袋子,有些人甚至在怪自己的婆娘生的不好,自己的孩子换的粮才比别人少。
桓阔看着院中越来越多的人叹了口气,这些人虽说活着,却也只剩下一口气了。
“二位公子,往后头走,若是在此处有看上的,和咱们招呼一声,一句话的事。”
人牙子站在两人后头,知道他们没见过这等景象,便陪着多看了会儿,但生意还是要做的。
“二位可勿要介怀,许多孩子若是跟着父母,下场就只有饿死。不管是去大户人家做仆役,还是去青楼楚馆当个卖笑的,好歹能有碗饭吃。”
“话是这么说,可未免有些……”庞昇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不也和他们一样,小时候家里遭了灾,爹妈二话不说便把我卖给了人牙子。我长的丑,身子又虚,人牙子看我卖不出好价钱,只好教我也做了个人牙子。这人活在世上,谁还不想活出个人样呢。”人牙子贼眉鼠眼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转瞬即逝的伤感。
“先去后头吧,天色不早了,我们这可不管饭。”人牙子笑呵呵地说道,示意二人往后院走。
两人跟着来了后院,此间却是安静,许多孩子都乖乖地坐着,听面前一人讲着规矩。
人牙子走过去,仔细地挑了几人,让他们站起来。
庞昇看了看,几个孩子长得都算中正,但都有些大了,他对着人牙子摇了摇头:“孩子不错,但年纪大了些,换些年纪小的。”
“年纪大一些才好使唤咧。”人牙子有些不解,但还是去挑人了。
桓阔也有些不明白,凑在庞昇耳边悄悄问道:“公子,不是说要买些护卫吗,买小孩子作啥?”
“护卫都有自己的想法,买些孩子当家里人养着,等长大了,可比普通护卫厉害多咯。”庞昇解释道,但有些话他也没说,护卫不比家奴,大多护卫也就是讨口饭吃,压根就靠不住。到了凉州虽说有父亲撑腰,但最好还是要有些信得过的人。
“公子,这几个您看看成不?”说话间,那人牙子带着几个孩子来到二人面前。
庞昇细看了会儿,四个男孩,都还不错,挺有精神。刚想答应下来,一旁突然跑出一个小女孩,牢牢地抱住庞昇的腿。
人牙子想上来拉开,庞昇笑着摇了摇头,朝那女孩问道:“你也要和我走?”
女孩也不说话,只是点头。
庞昇笑了笑,那就连她也算上吧,就这五个孩子,我都要了。
“好嘞,我这就给您拿卖身契去。”那人牙子听了喜笑颜开地往一旁的屋中走去。
那女孩仍是不愿意放开庞昇,庞昇只好任她抱着。
在原地等了一会儿,人牙子从屋内跑了出来,将卖身契交给庞昇:“这五个孩子,收您五两银子。”
一旁的桓阔刚放下杯子,听了这话,一口茶水全都喷了出来:“娘的,三斗米买的,一两银子卖?!”说着就要把杯子朝那人牙子扔过去。
庞昇连忙拦住,抱着腿的女孩也被拽了过去。
人牙子吓的连忙伸着双手去挡:“我的好哥哥,现在一斗米都多少钱了,况且这孩子买回来我们还得教呢,真不赚钱啊!”
一旁的几个人牙子也上来拦着说着好话,桓阔总算是消了气。
庞昇招呼着几个孩子,拉着桓阔出了门,人牙子凑到庞昇耳边说道:“这些孩子都没父母,公子尽管放心,绝无后顾之忧。”
庞昇掏出银锭塞到人牙子手中:“你做个人牙子,倒是可惜了。”说完和桓阔带着五个孩子往驿馆走去。
人牙子掂了掂手中的银子,望着庞昇远去的背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