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默羽前脚刚走出医院大门,后脚程清兰和财务科主任就缓步走上来瞧着她的背影。

“这就是白教授的妹妹?”财务科主任问,“看着是像……就是这性格怕是差了太多。”

程清兰连忙附和着点头:“是啊,当时在研究院我不是和白教授关系不错嘛……我也知道他平日里自己不舍得乱花钱,但有一次就撞见这小姑娘来要生活费,张口就是这个数。”

她比了三个手指头,说着摇摇头。

财务科主任:“三千也还……”

程清兰:“三万。”

财务科主任瞪大了眼睛,扶了扶自己的眼镜,“这小姑娘哪里花得了这么多啊?”

“谁说不是呢?”程清兰抱着手叹道:“白教授别看着人古板,其实心肠软……但也是这点,我总是担心他。”

“怪不得,我之前就觉得……”财务科主任欲言又止,看向程清兰投过来关切的眼神后,问她:“可不可以问一下程工程师之前和白教授是……”

说到这,程清兰勉强笑了下,“主任,你知道凡事都要讲缘分……”

财务科主任四十多的年纪,也是过来人,别人稍稍一开口就听出了隐情,可惜着叹了口气,带着程清兰往广场走:“那你知道林棽吗?”

“昨晚……见过。”程清兰眼神又变幻出一点悲伤:“那位病患看起来和白教授关系很好?”

“岂止是好……”财务科主任左右瞟了周围,想着程清兰是白默森的同事,便告诉了她:“那个omega住安置区,你以为那么多药费哪里来的?”

“保险?”程清兰故作不懂。

财务科主任摇摇头,讳莫如深:“保险保得了托维斯特?其实我也一直想提醒白教授……只怕他被人骗了感情,你想想……”

程清兰脸上的笑变浅,内心里五味杂陈。

她从小不被父亲喜欢,爸爸带着她生活,也总是小心翼翼的。

程清兰不懂,难道生活得谨慎些就会变好?变了心的男人就会回头?

想了很多原因,程清兰最终觉得是爸爸不够优秀才会这样,她也讨厌那个男人为了她总是委屈求全的懦弱模样,让她觉得有些丢脸。

所以之后的日子里,她要求自己变得独立,不依靠别人。还将自己目光放在高的位置,不肯对任何事情低头。

入职国典研究院后,她甚至认为自己相比起许多omega都要好上不少,应该也有更优秀的男人看上她,或是没办法拒绝她才对。

但白默森让她触了人生道路上的霉头。

她现在也不明白,那个林棽那么软弱,简直就和她那个烦人的爸爸一个样,有什么值得白默森喜欢的?还为了他花那么多钱,那么多时间精力,这些她从未得到过的东西……那个人勾勾手,居然都能得到……

他肯定是骗了白默森……他根本就不值得那个人的喜欢!

程清兰手指捏紧了,指甲快要嵌在肉里。

“我一定要让他看清楚……”

林棽的二次修复手术虽然算是成功,但恢复期里他浑身疼得连和白默羽开玩笑都没办法。他变得话也少了,免得牵动了伤口。

白默森给林棽开了止痛的药,吃了以后小omega才堪堪睡得着,饶是如此,睡梦中的林棽还是常皱着眉,做着梦。

他没有梦见诺斯特,反而回忆起了灾难之前那个夏天。

那时按照诺斯特学院往年的习俗,夏天的音乐会就要开始了。

他的钢琴表演就在下一个,可此时在众人的催促中,林棽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准备的曲子是什么。

他在后台的练习钢琴前坐着,手指放在琴键上,无从下手。

“林棽?你怎么了?”有人在他身后问。

“我……我忘了……”他说着,心里突然一阵又一阵地难过。

“我怎么会忘了?”

他清楚那首曲子很重要,为什么会忘了呢?

明明是为了……

林棽也记不起来是为了什么选那首曲子了……

小omega无助的趴在了钢琴上哭了起来,“我想不起来……对不起……”

身后熙熙攘攘的议论声交杂着,大家都想上来询问林棽到底怎么了,可是那些人一拍到他的肩膀,就全都消散在了风里。

不多时,四下空寂,只剩下了林棽一个人。

整个诺斯特学院都变得空荡荡的,只有林棽,被蔓延上来的孤寂和恐惧包裹着。

突然间,林棽的手机铃声打破了寂静,屏幕亮起的来电显示被一层雾遮住了,他看不清来电人的名字。

但对方似乎相当执着,林棽坐在钢琴凳上,感觉那铃声已经响彻了许久,仍旧没有被挂断。只要他还没接起来,对方就不会放弃似地。

他忘记的曲子是什么?

电话的那一头,应当就是他想要的答案。

林棽将电话接起放在了耳畔,轻声问道:“喂?”

“林棽,我回来了。”

不能再熟悉的声音这样对他说。

林棽猛地从睡梦中惊醒。

黑夜中,白默森从后边将他抱住,还散发出了些信息素安抚着他,嘴里重复了一遍:“林棽,我回来了。”

说着,白默森还忍不住吻了林棽的额头,一瞬间一滴眼泪落在了淡眉之上,像是滋润着心脏的雨。

把林棽的心清洗干净。

他记得白默森是很少哭的,“你怎么哭了啊?”

“看见你疼,就……”

就忍不住。

相比起前几日,林棽今天已经好多了,而且做过梦后,那些疼痛也更减轻了些。

“我没那么疼了,白教授。”林棽一边想安慰,一边又想着撒娇:“你多抱我会儿吧,抱着我会好受些。”

“好,我抱着你。”白默森又释放出了一些信息素,将林棽紧紧包裹住。

“现在什么时间了?到十二点了吗?默羽呢?”林棽问着,将头整个枕在了白默森的颈窝里。

如果到十二点了,那他就已经二十七岁了,这个人得第一个祝他生日快乐才行。

“十一点半,我提前了一些过来,默羽我让她回去休息了,明天再过来。”白默森贴在林棽的耳边,呼吸都喷洒在了他耳廓,“棽棽,我明天请了假,陪你过生日。”

他和林棽在诺斯特发生那年的四月相识,在同年的九月,他们被灾难分别。时至今日,白默森还没有陪自己心爱的人好好度过一个生日……

“今年终于不是一个人了。”林棽浅笑着说,他抬头,灰蓝色的眼睛与月光相映,载着星光,“那你能待会就给我礼物吗?”

小omega想着,万一对方送了他最想要的东西呢?就算他现在还是残缺的,但应该能吻他,也能在今夜更加放肆些……

可白默森却说:“你的礼物在家,明早默羽带过来才能拆了,抱歉,我应该早点拿到医院的。”

这个回答,代表着礼物不是林棽最想要的那个。

可他对着白默森一点失落都没表现出来,反而浅浅地笑着。

就算今天没有得到,林棽看着白默森却不得不相信,相信这个人终有一天会给他想要的所有。

“今晚抱着我睡好不好?”林棽趴在这人心口说:“刚刚我本来做噩梦了,但是你一抱着我,我就梦见了你。”

白默森听到林棽这样说,抱着他一并躺在了一个枕头上,将被子拉上来一些后,林棽直往他怀里钻。

“小心伤口。”

“嗯。”

林棽乖乖点头不在动弹,隐约间,白默森又靠近他一些,再次在他的额间留下了一吻。

当十二点钟刚刚到时,白默森的手机闹钟突然响起,铃声是他提前设置好的生日快乐歌。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白默森跟着音乐轻声哼着,一首祝福的曲子活生生被他唱成摇篮曲。

“你给别人唱过吗?”林棽问道。

直觉告诉他,或许……这也是白默森第一次这样给别人庆祝。

歌唱得一般,温柔却能满溢。

“或许小时候有吧。”白默森说:“但记事起你是第一个,棽棽,生日快乐。”

小omega在被子里,将手心贴在了白默森心脏的位置,缓声对他说:“把快乐分给你。”

……

林棽早晨是闻着牛肉饼的味道醒过来的。

白默羽拿着饼在他鼻尖晃了一阵,随后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妹妹,你越来越坏了。”

“嘿嘿。”

白默森正给林棽换着药,说道:“你这都还好,她以前拿自己的臭袜子臭醒我。”

“噗……嘶……”

林棽一笑,不小心牵动了伤口,疼得他眉间又拧紧了。

白默森赶紧轻抬他的下巴保持姿势,“马上就好了。”

等药彻底换完,白默羽不分青红皂白怪自己哥哥:“你行不行啊?居然还把人弄疼了!”

林棽:“妹妹,是我自己……”

白默森:“我下来就精进医术,争取下次不弄疼。”

白默羽不满意道:“什么叫争取?!必须好吧!”

小姑娘说着起身,去了外边给林棽拿礼物。

两个差不多大小的盒子拿着进来的时候,小姑娘还在打趣:“猜猜哪个是我送的,哪个是白默森送的?”

白默森:“你无不无聊?”

白默羽将系着蓝色丝带的盒子放在桌上,“鉴于我哥说的话我不爱听,利用职务之便,我要求林棽哥哥先拆我的。”

林棽坐起了些身子,脸上苍白,但五官依旧清晰漂亮,很难想象他已经二十七岁。

“好,先拆妹妹的。”

手指触碰到镂空盒子那一刻,林棽察觉出了些不对劲,他感觉到了里边有东西在动。待打开时,整个人便和盒子里那只紫色的小鸟相对怔愣着。

白默羽:“Surprise!”

小鸟还很怕人,但林棽冲它一伸手指,那带着灵性的鸟儿就跳上了他的指节,就像当初的棉花糖一样,除了他谁也不爱理。

“它好可爱。”林棽捧着紫色的小毛球在脸上轻蹭:“它有名字吗?”

白默羽摇头:“我等着让哥哥起呢。”

“那就叫……”林棽思考的片刻,小毛球在他手心里打了个滚:“那就叫葡萄吧。”

拆过了白默羽的礼物,小姑娘带着小葡萄去了外边,说是要让他独享白默森的心意。

林棽带着紧张打开外边的包装盒,视线一瞬被里面的音乐盒彻底吸引住了。

逼真的三角钢琴前,形似他的小人正坐在钢琴凳上准备演奏,钢琴的另一边,侧立着的聆听者身穿着白大褂,眼镜框下深绿色的瞳孔正注视着演奏者。

只要一播放音乐,属于他们两个人的乐章就会拉开序幕。

白默森见林棽不动作,在一旁抓住了他的手,一齐扣动了音乐盒上的开关。

钢琴盖缓慢打开,随着形似林棽的小人手指在琴键上动作,音乐也开始在病房里缭绕着。

“这是……”

刹那间,林棽想起了昨晚的梦。

忘记的曲子再次在耳畔响起时,他清楚地知道了那年夏天,自己在台上演奏了什么。

嘴唇微张,林棽哑声哼出了原曲的歌词。

“Idreamtlastnightthathecametome.”

(他在昨夜的梦中来到我身边。)

“Hesaid:mylove,whydoyoucry?”

(他问:“我的挚爱你为何哭泣。”)

“Fornowitwon'tbelonganymore.”

(为此,人生不再全无期望。)